有些事你永远也不要等
文/墙角孤梅
2004/6/1

秭归,百名幼儿为父母洗脚活动
“等我搬了新房子,我就接你和我们住在一起。”这是父亲在世时我常常给父亲的诺言。
父亲离开我七年了,七年来,这句话象重锤一样,时时敲打在我的心房,它成了我一生永久的遗憾和追悔。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刚满十岁时,祖母就丢下祖父和父亲兄妹六人撒手西去了。祖母的去世对当时极贫穷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在疼痛难忍的伤口上又戳了一刀。为了家庭,祖父只得到几百里外的地方去背矿石挣工分,家里就留下了他们兄妹六人。刚刚十岁的父亲不得不承担起照顾下面几个兄妹的责任。
“青黄不接春三月。”饿极了的弟妹一个个望着我的父亲,父亲只好下山几十里去偷豆角。有一次在偷豆角时被狗把腿咬了一个大窟窿,好心的主人发现是个小孩子,了解情况后还送了他一升包谷让他带回家去磨面做饭吃。
“看见你爸爸围着石磨用力转时,被狗咬的伤口不断地往下流血,我们都哭了。”
姑姑说这话时我不理解,问:“几十里路都走回来了,怎么还会流血?”
“你傻呀,孩子!那么重的石磨,我们几个稍大一点的都一齐用手撑着杠子才能推动它,当时你父亲年龄小,力气单薄,一用劲腿上的伤口就流血啊!”说完,姑姑抹着眼睛,我也流下泪来,发誓一定得好好读书,让父亲以后有好日子过。
困难的日子难熬,但总算慢慢过去了。父亲慢慢把五个兄妹带大了。十八岁那年,父亲结婚了。大哥的出世给父亲带来了希望,也又一次使父亲陷入了困境。大哥还没到两岁时,我们六兄妹也相继出世,父亲成了七个孩子的爸爸。在我刚懂事的时候,我只知道我家很热闹,吃饭时听到碗筷叮叮当当响声,觉得那是一种幸福。我们常常看到父亲给母亲几块钱,让母亲维护家用。我们读书时,每年要交两元的学费,父亲也会一分不少地给我们。父亲从外面回来总会给我们带点吃的,如糖、奶糕什么的,那时我总觉得父亲有用不完的钱,也常常盼父亲早些回家。等我长大一些才知道,父亲也和祖父一样,在外面背矿石,每天赚上几毛钱。看到父亲双肩上陷下去的暗红的印记,我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让他将来能幸福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初中毕业时,小妹还没出世。祖父看到我家里的情况,和父亲商量,说男孩子将来有出息,多读书还可以光宗耀祖,女孩子读得再多也是别人家里的人,要父亲让哥哥读书,让我退学帮忙照顾家庭,母亲也竭力拥护。父亲丝毫没有考虑祖父的话,要我好好读书,说我是读书的料。此时此刻,好好读书,将来让父亲享福的念头再一次充溢我心头。我发愤学习,功夫不负勤奋人,我和哥哥同时考上了,也同时参加工作了。
正当父亲可以轻松一些时,灾祸又一次降临我家。在我们刚参加工作时,母亲病了,本以为是小病,可以治好,我们花光了我们的工资,还欠了好几百元,但母亲还是离开了我们。那一年,我十八岁,最小的妹妹才六岁。父亲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打发我到当时的教育组借了三百元钱安葬了我的母亲。从此,家里没了女主人。
哥工作单位在临县,无法照顾家庭。我结婚后,住到了县城,离家越来越远,也不可能照顾弟弟妹妹了。父亲既当爹又当娘,一个个地拉扯我的弟弟和妹妹,还得偿还母亲走时欠下的债务。每次都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到我和哥单位找我们帮忙。每当父亲饱经风霜的脸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的痛无法形容,总是把微不足道的一点钱全给父亲,希望能解决父亲的一些困难。
不久,大妹也考上了中考,可考的是自费,需要两千四百六十元才能上学。许多人都认为负债累累的父亲再也没能力让大妹读书了,我和哥也觉得再也没能力帮忙了。可父亲走东家,求西家,还是让大妹上学了。大妹上学的那一天,望着憔悴不堪的父亲,我的心揪心的痛,发誓等日子稍微好一点后一定接父亲到我家住。
父亲慢慢地老了,弟弟妹妹们也一个个长大,只有小妹一人读书了,负担轻了不少。最令父亲担心的弟弟的婚事也解决了,父亲应该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有一天,父亲到小河里去洗衣服,刚把背篓放下,就倒了小河边。路过的好心人把父亲扶起来,然后抬回了家。经医生检查原来父亲有严重的高血压病。听送信的人说父亲犯病卧床不起时我好难过,记得有一次我回老家后,父亲送我下山时说腿发软,我当时跟本就没在意,等父亲犯病之后才想起这事,后悔当时为什么不让父亲去查查,早点预防呢。平时,其他的老人说到头晕,腿痛时,我就会劝别人去查查有没有高血压,为什么父亲说起这事时我却忘了?那段时间,自责之情弥漫我的每一根神经,常常为此不安。
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父亲能起床撑着支架挪动了。慢慢地,他可以走出门去临居家坐坐了。能到临居家去的父亲就想去看看自已的孩子们,于是,弟弟把他送到在本乡工作的大妹那里,一段时间后,父亲到了我家。
当时,我正在拿本科文凭,孩子刚上小学,家里经济条件一直不好。住着小两居室的房子,身体不便的父亲得占一间。父亲喜欢抽旱烟,小小的房子里常常弥漫着浓浓的烟味,每次孩子放学回来总得咳嗽一阵才能适应。当时因我们夫妻的工作性质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我家,满屋的烟味让我们觉得很不好意思,加上那年寒假我要外出学习,丈夫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工作,我便要父亲先回家去,并对父亲承诺说:“等我搬了新房子,我就接你和我们住在一起。”那时丈夫单位正计划修建房子,据说我们可以住八十多平方。父亲虽然不愿意,但考虑到我们的实际情况还是决定回去了。
父亲拄着棍子蹒跚地离开了我家,永远地离开了我家。
回到老家的父亲从此一蹶不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伤了他的心。他抽烟更厉害了,还偷偷地喝上了酒。听弟弟说起此事时我专程回家去了一趟,再一次向父亲承诺有了房子就去接他跟我住。父亲听我说这话时嘴角露出了微笑,也答应该我不再喝酒,少抽烟了。可没过多久,弟弟告诉我他老毛病双犯了。当时我的一边要学习,一边工作,孩子也还小,没多少精力,只是交待弟弟多看着点,也就没多回去看父亲了。
得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后,我赶紧回到老家。站在病床前,望着全身发烧,呼吸微弱老人,泪水象山泉一样涌出来。医生告诉我,抢救只能让病人延长痛苦时,我们决定就让父亲早点离去。大家都觉得父亲活着时没有过好日子,离开人世时不能让他痛苦太久,就放弃了最后的抢救。
父亲入土的那一瞬,我嚎陶大哭。想起父亲操劳的一生,想起自己的诺言,我止不住地哭泣,任何人的劝阻也无济于事,直到我没有了力气。
九八年,我搬进了崭新的、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进门的那一刻,我又一次哭了。帮我搬家的人莫名其妙,只有丈夫知道,我想起了我父亲,想起了我的诺言。
很少有父母会想到等家庭情况好一点后再让孩子读书,或者说等家庭情况改善了再给孩子治病,也不会因为工作忙而疏忽对孩子的管理。但孩子们总会这样对父母们说,等环境好了,我再接你到我家住,等有时间了,我再回家去看你,还会以工作忙、时间紧等等为由忽视父母的身体健康和他们的心理感受。这就是父母对等孩子和孩子对等父母的不同。
其实,有些事你不应该等,你永远也不要等,因为等待会让你失去机会,会让你留下永久的遗憾和追悔。
老秋附注:
老秋认识墙角孤梅,是在红袖添香。那时候我们各自有个文集在红袖,互相欣赏文字,就熟悉了,就叫她“梅子”。后来,那里的文字慢慢被遗忘,梅子也很少去光顾。梅子是秭归人,在宜昌做教育工作。这个比老秋小两岁的妹妹,跟大诗人屈原是同乡,曾经能把整篇《离骚》背下来,老秋很是钦佩。她的文字,朴实无华,真切有情。在她的文章里,所讲的每一个故事都能打动读者心的最软处。这些旧作陆续转过来收藏,一是看着方便,二是不会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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