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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分平反与父亲的笑

(2025-11-29 16:59:30)
标签:

文化

教育

健康

情感

时尚

分类: 中短篇小说

成分平反与父亲的笑

        五年级开学没多久,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了,校长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即日起,为‘地富反坏右’分子摘帽,落实平反政策……” 我手里的铅笔 “嗒” 地掉在地上,耳边瞬间炸开 ——“摘帽”,是不是说,那张入学登记表上的 “地主” 二字,再也不算数了?
      跑回家时,院门口围了好多人,父亲正攥着县里送来的平反通知书,手指在 “摘帽” 两个字上反复蹭,平时总蹙着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眼角都带着笑。“娃他娘!咱们家的成分平反了!” 他朝屋里喊,声音比平时亮了好几度,连说话的调子都带着颤。那天晚饭,母亲炒了鸡蛋,还蒸了白面馒头,父亲难得喝了两盅酒,话也多了起来,讲起他兰州美院毕业那年,背着画板走了三天山路去石嘴山煤矿文工团报到的事:“团里缺画布景的,我这学美术的正好派上用场,在那儿画了整整两年,《白毛女》的山洞景、《红灯记》的茶馆景,都是我一笔笔调出来的,颜料色正得很,台下观众都以为是搭的实景。” 他说着抬手比划,指尖仿佛还沾着当年的油彩,又忽然叹气:“后来成分的事一出来,我就离开了团里,这一隔就是十余年,在若羌做过零工、修过农机,再没敢把画板拿出来过。” 连弟妹插嘴问 “山洞里有灯吗”,他都不恼,只笑着拍他们的头:“画出来的灯,比真灯还暖,就是这暖,我盼了十来年才又摸着。”
        以前父亲下班回家,总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如今他进门先喊 “娃们呢”,周末还翻出压箱底的画夹,把泛黄的素描稿摊在桌上整理 —— 那是他美院时的习作,有黄河边的渡船,有祁连山的积雪,还有两张文工团布景的草稿,边角都磨破了。他边擦画稿上的灰尘边说:“这些画藏了十几年,在若羌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总算能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了。” 有次我听见他跟母亲说:“在若羌这十余年,我最怕娃们问‘爹以前是做啥的’,现在好了,娃们再也不用被人戳脊梁骨,我这画画的手艺,也能再拾起来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轻松,像卸下了千斤担子。
老同事相助与户口波折
       没过多久,父亲从老同事那里听说 “平反后可上访恢复原工作”,当天就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宁夏石嘴山煤矿文工团工作证 —— 封皮上印着 “舞台美术” 字样,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沾满油彩的演出服,手里还攥着支画笔,眉眼清亮,工作证上的日期停留在他离开那年。“我得去趟石嘴山,试试能不能回团里。” 他收拾行李时,把工作证、平反通知书和几幅得意的布景设计稿仔细缝在贴身的衣兜里,又揣了几张家里的合影,说 “在若羌待了十余年,老伙计们怕是都忘了我,得让他们看看,我这手艺没丢”。
       父亲走了半个月,回来时晒黑了,却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一进门就喊:“成了!老周现在是副团长,他还记得我当年画《智取威虎山》的雪山景,说那布景至今还在团里仓库留着呢!” 老周是父亲以前的搭档,当年父亲在文工团画布景的两年里,两人总凑在一起:父亲调颜料时,老周就吹笛子给他解闷;演出结束后,两人啃着干粮聊接下来的布景方案。可没等我们高兴完,父亲的眉头又皱了:“就是…… 团里说只能解决我一个人的户口,你娘和娃们的,还得想办法。在若羌这十余年,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凑齐,不能再分开了。”
      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坐在灯下商量到半夜。母亲摩挲着父亲带回的布景设计稿,轻声说:“在若羌苦了十余年都过来了,只要你能重画画布景,我们在这儿也能过。” 可父亲摇头,把画稿叠得整整齐齐:“不行,要走就全家走,要不就留在若羌 —— 当年为了成分,我丢了画笔;在若羌这十余年,我丢了体面;现在平反了,不能再丢了家。” 后来还是副团长在信里提了句:“若不愿回团,可按政策写说明,凭你在文工团两年的舞台美术功底,若羌文化馆肯定需要人,全家户口也能一并落实。” 这句话,让父亲又看到了希望。
全家户口落定与工作归位
       父亲拿着副团长的信、政策文件和一摞画稿,天天往若羌县落实政策的部门跑。他早上揣着干粮出门,傍晚才回来,鞋子上沾着尘土,画稿却总护得平平整整 —— 那是他在文工团两年的心血,也是在若羌十余年没敢示人的宝贝。有次我跟他去办事,看见他在办公室里展开布景设计稿,指着上面的笔触说:“我兰州美院毕业,在石嘴山文工团画了两年布景,后来在若羌干了十余年杂活,可画笔从没真正放下。若羌的胡杨、塔里木河,我都在心里画了无数遍,就盼着能有机会为咱县画画。” 他把在若羌十余年的生活、母亲操持家务的不易一条一条写在纸上,语气诚恳得像在跟人交心。
       大概过了三个月,父亲终于捧着新户口本和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了,手都在抖。他先把户口本翻开,指着 “城市户口” 的红戳子,给我们一个个念名字:“你娘的,你的,你弟的,你妹的 —— 咱全家都是城里人了!在若羌这十余年,总算有了真正的家!” 接着又拆开信封,一沓崭新的票子滑出来,“这是补发的三千多块补贴!团里说,算上我在文工团两年的工龄和这十余年的补偿,这钱,来得不容易啊!” 母亲凑过来,手指在票子上捻了好几遍,又摸了摸父亲带回的画稿,眼眶都红了:“终于能给娃们买床新被褥,再给你扯块新画布了。在若羌这十余年,你就没好好画过一幅画。” 那天下午,父亲就去供销社买了条花布被面,给我和弟妹各买了双胶鞋,自己则搬回了半筒水彩颜料和一块崭新的画板 —— 画板边缘还印着 “兰州美术用品厂” 的字样,是他在文工团时用惯的牌子,念叨了十余年。
       没过多久,母亲收到了镇政府事业单位的通知,让她去做收发工作。她特意提前两天就把浅灰色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还让父亲帮她把头发梳得整齐些 —— 在若羌这十余年,她总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如今终于能体面地上班了。第一天上班,她天不亮就起了床,把收发登记本用牛皮纸包了个封皮,反复叮嘱我:“在家照看好弟妹,娘下班给你们带糖。” 晚上回来时,母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真的攥着几颗水果糖,还跟我们讲单位的事:“今天收了好几份文件,我都记在本上了,领导还夸我字写得工整呢。在若羌这十余年,总算能为家里出份力了。” 后来我发现,母亲的收发本上,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连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有时下班晚了,她还会在灯下把当天的记录再核对一遍,生怕出错。
       而父亲,也顺利调去了县文化馆,负责美术辅导和文艺活动策划 —— 这是他在若羌十余年,从未敢想的工作。每天早上,他都背着装画笔、颜料和乐谱的布包去上班,傍晚回来时,袖口常沾着五彩的油彩,却笑得格外满足。有次我去文化馆找他,看见他正带着一些绘画爱好者在院子里写生,手里拿着炭笔在画纸上比划:“你看这若羌的胡杨,树干得往这边倾才显精神,我在心里画了十余年,今天总算能教大家一起画了。” 墙角还堆着他刚画好的宣传画,画的是塔里木河旁的丰收麦田,色彩鲜亮得晃眼,比他在文工团画的舞台景更添了几分生活气。他还牵头整理县里的民间美术资料,把老艺人的剪纸、壁画都拍成照片,再用工整的素描稿临摹下来,笔记本里夹着干枯的沙枣花,说是去乡下采风时摘的 —— 那是在若羌十余年,他常带着弟妹去摘的果子。
       周末休息,父亲总爱坐在院子里,要么趴在画板上画窗外的杨树,要么拿起笛子吹几段老调子。母亲就坐在旁边缝衣裳,看着他的画稿笑:“你这画的树叶,比真的还绿,比在文工团时画的景更暖。” 弟妹凑在旁边看他调色,小手蘸着颜料在纸上乱涂,他也不恼,还教他们辨色:“这是赭石,画若羌的胡杨树干正好;这是藤黄,像院子里的向日葵,也像咱在若羌见过的沙棘果。” 连邻居都常站在院门口,指着墙上父亲贴的宣传画说:“赵老师在若羌待了十余年,最懂咱这儿的景,画的就是好!”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坐在小平房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父亲手里摩挲着新画板,母亲把刚缝好的新枕套叠得整整齐齐,我和弟妹捧着刚买的连环画,画册上的插图还是父亲照着若羌的胡杨画的小人儿。父亲说:“在若羌这十余年,苦过、怕过,可从没放弃过。现在好了,咱再也不用怕别人说啥了,我能画画,能吹笛,你们能安心读书 —— 好好过日子,啥都有盼头。” 我摸着口袋里新办的学生证,上面再也没有 “地主” 的标注,心里暖烘烘的 —— 那些压在我们家头上的乌云,终于散了,日子就像父亲画里的向日葵,正朝着太阳往上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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