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得心应手与全家的暖
父亲到文化馆工作两年后，恰逢馆里换届，凭着出色的工作能力和对若羌文化的熟稔，他被推选为文化馆馆长。那天他从单位回来，手里攥着烫金的任命书，却没急着炫耀，先走到母亲身边，笑着说：“以后馆里的事多了，不光要管民间文艺、对接楼兰古城遗址，县里还提了，要跟着考古队去罗布泊周边看看，那边说不定有先秦的遗存，怕是要辛苦你多照看着家。”
母亲正择着刚买的青菜，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你能做些正经事，还能护着咱若羌的宝贝 ——
不管是楼兰的，还是罗布泊的，我咋会觉得辛苦？”
说着，她把盘子里最大的一颗西红柿夹给我，又给弟妹各塞了块糖，“今晚咱包饺子，庆祝你爹当馆长，也庆祝咱若羌的每片土地都有人疼。”
自那以后，父亲更忙了，却忙得格外有劲头。每天早上，他背着的布包里，除了画笔、笔记本、活动策划案、遮阳帽和白手套，又多了本泛黄的《罗布泊考古纪要》——
是文化馆库房里找出来的老资料。傍晚回来时，他裤脚常沾着沙砾，有时还带着罗布泊特有的盐渍土味，却总捧着一叠手绘的地图，跟母亲讲当天的发现：“今天跟着考古队在罗布泊边缘的龙城雅丹转了大半天，发现了几处石堆遗迹，看着像是古人祭祀用的，得赶紧标记下来，下次带专家再细查。”
有次我起得早，看见他坐在桌前画示意图，笔记本上除了民间美术展布局、楼兰遗址分区，还多了罗布泊周边遗存的标注，连考察路线上的补给点都画得明明白白。“罗布泊以前是‘死亡之海’，可底下藏着不少故事，这些遗存得好好找、好好护，不能让风沙给埋了。”
他边画边跟母亲说，语气里满是郑重。
那年暑假刚到，我正琢磨着怎么帮家里搭把手，父亲突然跟我说：“馆里最近收了些从楼兰周边运回来的石碑和陶罐，上面沾了不少沙土，你要是愿意，跟你同班的小梅一起过来帮忙清理，算勤工俭学，单位按天算钱，一天
10 块。”
小梅是我同班的女同学，平时就爱跟着老师参加课外活动，一听能去文化馆清理文物还能挣工钱，当即就答应了。第二天一早，我和小梅就揣着父亲给的软毛刷、棉签和小铲子，到了文化馆的临时文物库房。父亲先给我们示范：“清理石碑要顺着纹路刷，力道轻些，别把上面的刻痕蹭掉；陶罐口小，用棉签沾点清水慢慢擦，沙土要一点点扫进托盘里。”
他边说边拿起一把软毛刷，轻轻拂过一块汉代石碑，原本模糊的 “屯田” 二字，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我和小梅分工配合，她细心，就负责擦陶罐纹路里的细沙；我力气稍大些，就先帮着用小铲子敲松石碑上结了块的沙土，再用毛刷扫干净。陶罐内壁的沙土最难清理，我得蹲在地上，把胳膊伸进罐口，拿着棉签一点点抠，不一会儿额头就冒了汗，后背的衬衫也沾了些土。父亲怕我们累着，特意让食堂每天留绿豆汤，还跟我们说
“累了就歇会儿，文物清理急不得”。这样一干就是 23
天，从暑假初到快开学，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整理记录，我俩从没落下过一天。
暑假最后一天，父亲从财务室领了钱，把我和小梅叫到办公室。他从信封里数出两沓零钱，每一沓都理得整整齐齐：“你们俩干了 23 天，一天
10 块，单位给算的，每人 230 块。” 我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沓钱，指尖触到带着体温的纸币，心里又骄傲又踏实 ——
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挣钱。回家的路上，我把钱小心翼翼揣在口袋里，进门就跟母亲显摆：“娘，我挣了 230
块！够给弟妹买好几本连环画和新铅笔了！” 母亲笑着摸我的头，眼角都弯了：“咱儿子长大了，知道帮衬家里，还学得这么认真，你爹没白教你。”
那天晚上，我把钱放在书桌的铁盒子里，又把父亲给的笔记本摊开 ——
上面贴着我们清理过的文物照片，我指着照片里的石碑，给弟妹讲我怎么敲松沙土、小梅怎么擦陶罐，父亲坐在旁边补充 “屯田”
二字的来历，母亲则在灯下缝着新衣裳，满屋子都是热闹又温馨的气息。
父亲上任后，除了筹备
“若羌民间美术展”、推进楼兰古城遗址保护，还常跟着考古队深入罗布泊腹地。去罗布泊前，他总要提前几天准备：给水壶装满凉白开，把馕切成小块装在密封袋里，连防晒的围巾都要备两条
——
一条自己用，一条给队里的年轻同事。有次在罗布泊的盐碱地发现了一件残破的陶罐，罐身上还留着模糊的绳纹，父亲蹲在地上，用软毛刷一点点清理罐口的盐壳，手指被盐碱渍浸得发白也不在意，直到把陶罐放进防震的收纳箱里，才松了口气：“这罐看着像新石器时代的，说不定能帮专家研究当时罗布泊周边的生活场景。”
回来的路上，车陷进了沙窝，父亲和同事们一起推车，汗水浸湿了衬衫，他却笑着说：“能找到这宝贝，推再远的车都值。”
等省上的考古专家来若羌研究罗布泊遗存时，父亲早早就在文化馆门口等着，手里捧着整理好的罗布泊考察笔记和遗迹照片。专家们去罗布泊实地勘察的那些天，父亲全程陪着，帮着搭建临时工作站，还跟着专家学习遗存年代鉴定
——
他把专家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在笔记本上，连陶器的胎质、纹饰特征都画了示意图。有位研究罗布泊文化的老专家看着父亲的笔记，笑着说：“馆长，你这钻研劲儿，比我们带的研究生还认真。”
父亲挠挠头笑：“罗布泊是咱若羌的一部分，我得多学些，才能更好地护着这些遗存。”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时格外高兴，还带了块专家送的地质锤，给我们看他白天在罗布泊捡的火山岩：“你们看这石头上的孔洞，是以前火山喷发时形成的，罗布泊底下啊，藏着比这还神奇的东西。”
弟妹凑在跟前，摸着石头上的孔洞，听得眼睛都直了。
除了参与罗布泊考察，父亲还在文化馆的临时文物陈列室里，专门辟了个 “罗布泊记忆” 展区，摆上从罗布泊周边征集来的老物件 ——
有牧民用过的羊皮囊，有勘探队留下的旧罗盘，还有他自己捡回来的陶罐残片。开展那天，有位曾在罗布泊搞过勘探的老工人特意来参观，指着旧罗盘跟父亲说：“当年我就用这样的罗盘在罗布泊找水，没想到现在还能在这儿看着它。”
父亲握着老工人的手，认真听他讲罗布泊的往事，还把这些故事记在笔记本上，说要编成小册子，让更多人知道罗布泊的过去。母亲也带着我和弟妹去看展，她站在
“罗布泊记忆” 展区前，小声跟我说：“你爹这两年，不光让大家爱上了民间美术、懂了楼兰的珍贵，还让咱若羌人知道，罗布泊也是咱的骄傲。”
我看见她眼角的笑，比展厅里的灯还亮。
父亲忙罗布泊和楼兰文物保护的日子里，母亲也常帮着搭把手
—— 有时父亲加班整理罗布泊考察资料，她就把饭送到文化馆，还会泡上一壶菊花茶，说
“防上火”；有时专家住在家里，她就早起做热腾腾的羊肉汤，说 “给你们补补身子，好去罗布泊干活”。有次专家说
“罗布泊的遗存照片得分类存档”，母亲就帮着父亲把照片按地点、年代整理好，还在每张照片背后贴了标签，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父亲笑着说：“你娘这是把护家的心思，都用在护咱若羌的宝贝上了。”
周末休息时，若父亲不去遗址，就会带着我们去郊外写生，画完胡杨，还会给我们讲罗布泊的故事：“以前罗布泊是个大湖，湖边有芦苇，有牛羊，后来慢慢干了，才变成现在的样子。但底下藏着好多秘密，等着咱们去发现。”
弟妹听得入迷，总缠着父亲带他们去罗布泊，父亲就说：“等你们再长大些，等罗布泊的保护设施更全了，爹就带你们去看雅丹地貌，看那些像城堡一样的石头。”
母亲则在一旁铺好野餐布，摆上水果和烤馕，风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有次弟妹问父亲：“爹，你跑楼兰、跑罗布泊，不累吗？”
父亲放下画笔，摸了摸他们的头：“累是累，可看着楼兰的文物、罗布泊的遗存被好好保护着，看着大家喜欢咱若羌的文化，看着你们开开心心的，爹就觉得值。”
母亲的工作也越来越顺手，从最初的收发文件，到后来能帮着整理单位的档案，甚至还会帮父亲抄写罗布泊和楼兰的文物登记册
—— 她的字工整，父亲常说
“你娘写的册子，比打印的还清楚，专家看了都夸”。每天下班回家，她都会跟父亲分享单位里的事，父亲也会跟她聊罗布泊的新发现、楼兰的文物修复进展，两人坐在灯下，你一言我一语，满屋子都是温馨的气息。有天晚上，我起夜时看见客厅还亮着灯，走近一看，父亲正给母亲看他新画的宣传画：画的是罗布泊的日出，雅丹地貌上立着考察队的旗帜，远处有考古专家和工作人员的身影，近处还画了个捧着火山岩的小男孩，眉眼像极了弟弟。母亲指着画说：“你看这孩子，多像咱儿子，将来说不定也能跟着你去罗布泊找宝贝。”
父亲笑着点头，把画轻轻叠好，放进抽屉里 ——
那里除了他画的民间美术展图、楼兰遗址素描，又多了好几张罗布泊雅丹的速写，每一幅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珍视。
现在的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别人说 “地主”
成分，再也不用为户口的事犯愁。父亲在文化馆里，既守护着若羌的民间文艺，又护着楼兰古城的文物、罗布泊的遗存，还教会了我劳动的意义；母亲在工作中找到了归属感，成了父亲的
“小帮手”；我和弟妹也能安心读书，常跟着父亲去文化馆看文物，听他讲楼兰和罗布泊的故事。有次学校组织作文比赛，我写了《我的馆长爸爸和若羌的宝贝》，里面写了他在楼兰清理陶片、在罗布泊找遗存的故事，也写了我暑假
23 天清理文物挣 230
块的经历，还有我们一家人围着火山岩听故事的夜晚。作文得了奖，父亲拿着奖状看了又看，笑着说：“咱儿子不仅写了爹，写了若羌的根，还写了自己的成长，比我画得还好。”
母亲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给我们每人夹了一块红烧肉：“快吃，吃完了让你爹带咱去看文化馆新做的罗布泊雅丹模型。”
夕阳下，我们一家人走在去文化馆的小路上，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我和弟妹跑在前面，手里拿着父亲画的罗布泊明信片。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诉说着楼兰古国的故事，也像在讲着罗布泊的过往，更像在唱着我们家幸福的歌。我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在我们家头上的苦难，都变成了如今幸福的底色，而父亲用他的坚持和热爱，不仅把我们的日子画成了最美的模样，还守护着若羌每一寸土地上的珍贵记忆，更教会了我们珍惜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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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1 18:0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