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中肴
丁启阵
近日吃到两种久违了的“佳肴”:一种是年糕,一种是地耳。
年糕其实并未久违,我时不时就在小区旁边的超市里买一两袋条状的宁波年糕,蒸而食之;偶尔也买一包片状的宁波年糕,炒点肉,放点虾皮,搁几片青菜,做汤年糕吃。自然,北京的蒸年糕和朝鲜族的打糕,一年里总也要吃上一两回。
我所久违的,既不是机器生产的真空包装年糕,也不是纯糯米蒸制的年糕——纯糯米制作的我家乡叫麻糍,而是手工制作、新鲜的年糕,是纯用晚稻米粉,兑入一定比例的水,蒸熟之后,放到石臼中用石杵捣成的年糕。很多地区、别的国家都有年糕,但是经过这么多限定的年糕,大约就是鄙乡的特产了。
从前家乡制作年糕,都安排在年底,腊月中下旬,一次完成。年糕和麻糍是我家乡除大米饭之外最重要的主食,要吃半年乃至一年。只要不是揭不开锅的鳏寡穷家,所有农户都会用一两天或半天时间,找几个亲友帮忙,热火朝天地捣制年糕和麻糍。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农村面貌还是千百年来的传统格局,砖墙,瓦顶,木结构,两个楼层;多数是五六家七八家毗屋而居,组成一个大院,中间是一片类似广场、大小不等的空地,离群索居、一户一座房的人家不多。制作年糕是农历年末的一件大事,同一个院子的农户通常会在同一天或前后相邻的时间里进行。因此,制作年糕的时候,场面十分热闹,香气四溢,喜庆气氛不亚于大年初一。孩子们最喜欢的事情是吃刚刚出臼尚未揉制成形的年糕团,这个时候的年糕,形状如洁白的花朵,带着稻米的清香。遇到有手巧的长辈,则会请求他们捏塑成小动物、小鸟的形状,镶上红豆黑豆,作眼珠子,插在筷子上。孩子们便手握筷子,举着年糕雕塑,到处奔跑,模仿小动物小鸟在跳跃,在飞翔。儿童时代的欢愉,难以用文字形容。
所以,这一次寒假回家,高中同学吴浙宁请我们到他认为本县最好的一家饭馆吃饭,看到盘子里的新鲜年糕团、闻见稻米的清香时,我的思绪立刻就飞回到了不解忧愁的童年少年时代!
地耳,《本草拾遗》有记载,俗名地踏菰。李时珍说,地耳亦石耳之属,生于地者,状如木耳,春夏生雨中,雨后采之。所说情况跟我的家乡一致,只是我们管这种东西叫“dizo”,发音如“地蛇”,似乎应该写作“地蜇”,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地耳”读音的讹变。据说,有的地方叫它“地衣”。
我的家乡在浙东海滨,算是江南富庶之地。即使是三四十年前的物质贫乏年代,也不像北方许多地区那样,《救荒本草》里记载的野菜,都可以成为盘中之餐、充肠之物。家乡人不怎么采食野菜,现在广受欢迎的荠菜,那时候都无人问津,我们采荠菜回家,不是喂猪,就是喂兔子。但是,这种春夏雨后,生长在草根地面状如黑木耳的东西,却受到家乡人的青睐。大人们往往命令孩子,提着竹篮,将其采摘回家,洗净之后炒年糕吃。身为孩子的我们,都很愿意承担这样的工作。因为,这意味着马上就能吃到一顿美食了。
离开家乡负笈北上,一晃近三十年。近三十年中,跟这种儿时的美食就完全失去了联系。回忆童年往事,地耳二字偶尔闪现,也决想不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再一次品尝到。
几天前,我的朋友牛大瘦兄在一家江西、湖北一带风味的饭馆请客,在菜单上看见“地耳青菜羹”时,我就忍不住激动起来。等到菜肴上桌,果然是久违了的家乡美味。
吃到两种久违了的美食,兴奋过后,竟然想起了唐人李绅那首妇孺皆知的《悯农诗》(也有题作《古风》的):“除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糕、地耳对我而言,都是有着无比美好记忆的食物。但是,对于制作、采摘它们的人,可能并非如此,而只是他们一种谋生必需的劳动,日日重复,天天辛苦,单调而乏味。由此推广,就不只是稻米、菜肴,世上的事情,全都逃不出这样的道理:一部分人的享受,无不需要另一部分人默默地付出辛勤和汗水。
2008-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