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项羽，孰优谁劣？

    都说历史人物的评价规律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刘邦项羽恰好相反：刘邦小人，项羽英雄。在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里，在梅兰芳演绎的《霸王别姬》故事里，项羽都是盖世的英雄。他在四面楚歌的乌江边，诀别他的美人、骏马，饮剑而亡，不知道赚取了历代人们多少同情的眼泪！作为悲剧英雄项羽的对立面，汉高祖刘邦则被司马迁描绘成乡村无赖，他的本事似乎就是耍无赖、玩诡计，最终胜利的得来，一点也不光明正大。而实际上，这是被歪曲了的历史。重新审视那一段历史，重新审视刘邦项羽的性格思想，我日益明显地感觉到：那一场历时四年的楚汉战争，幸亏是以汉胜楚败告终。换言之，刘邦、项羽的生死对决，项羽死去，是最理想的结局！

    从前我一直是比较喜欢项羽而不喜欢刘邦的，总觉得刘邦成了汉高祖是小人得志，而项羽则自刎乌江仍不失其为盖世的英雄。最近，这个想法发生了变化，有点喜欢刘邦而不喜欢项羽了。

    不错，刘邦一生无赖行径不少：造反之前有许多装神弄鬼的勾当，编出各种离奇的故事把自己装扮成真龙天子；睢水一战，汉军大败，刘邦在数十位骑兵的保护下逃命，路上遇到两个孩子，把他们载在车中，当楚军追得紧急时，就不顾父子情义几次把他们推下车去；项羽支起大铁锅，把刘邦父亲太公放在里边，告诉刘邦如果不赶快解围就要把他老爹煮成肉汤，没想到刘邦不但不着急，反而说出“我爹就是你爹，一定要煮了我爹，请你给我分肉汤一杯”的话。

    不错，项羽一生有好几次英雄壮举：手杀会稽太守殷通，与叔父项梁在吴中树起反秦大旗；审时度势杀死拥兵不进的主将宋仪，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为救赵国之围，引兵渡河，破釜沉舟，指挥军队以一当十大破秦军，吓得诸侯将军一个个跪着来见他，不敢仰视，从此各路诸侯军队都归他指挥；与刘邦汉军对阵，汉军中有个叫楼烦的神箭手接连射杀项羽属将，项羽跃马而前，两眼一瞪，吓得楼烦扭头就跑，再不敢出阵；被围困在垓下，四面楚歌，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末路英雄与美人、爱马诀别，赚尽千古同情之泪；最后在乌江边上拒绝了乌江亭长的渡船搭救，徒步翻身手持短兵器与追兵战斗，独自杀死汉军数百人后自刎而死。

    可是，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刘邦的那些做法也不是毫无理性的。以一个乡村平民，要想成就造反大业，不把自己好好装扮一番，是很难有号召力的；紧要关头，一味讲究妇人之仁，也不是明智之举。在刘邦说出“我爹就是你爹”那番话后，项羽勃然大怒，真想杀了刘邦的爹，是项羽一位叔父（项伯）的几句话救了刘邦他爹一条命：“天下的事情很难预料。况且为了夺取天下的人是不顾家的，即使杀了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徒然增加怨恨罢了。”项伯的话说出了刘邦的真实处境。结果也证明，刘邦的表现虽然不免有不肖小人的嘴脸，但他仍是这场惊险戏的胜利者。而项羽，尽管有那么多的英雄壮举，结局也很悲壮催泪，但是，冷静衡量，也不过是孤胆英雄、匹夫之勇。没有煮成刘邦老爹，项羽就提出要跟刘邦两人单挑独斗，一决雌雄，理所当然地被刘邦以“吾宁斗智，不能斗力”一句话拒绝了；垓下败后，只剩下二十八个士兵在身边，还在感慨是老天爷要他失败，不是他不会打仗，还要呈英雄，几次只身冲入敌阵斩将拔旗，作于事无补的垂死英雄秀。

    刘邦小人无赖的一面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他为人灵活诙谐禀性的一种折射。刘邦至少能够虚心接受他人的合理建议。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如张良，镇定国家、安抚百姓不如萧何，指挥军队、攻城略地不如韩信，但是他能很好地使用他们，让他们发挥各自的才能。能做到这样，是需要相当的气度的，决不是刚愎自用到连一个范增也不能用的项羽所可同日而语。设想一下，刘邦有了天下之后，在一次为他爹祝寿时说：“当初父亲常常骂我是无赖，不能料理产业，没有二哥勤奋。今天我的产业跟二哥比，谁更多些？”那是怎样一种情景？《史记·高祖本纪》的记载是“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刘邦实在不是一个无趣的人。元代戏剧家睢景臣的套数《哨遍·高祖还乡》，丑化刘邦，实是为了借题发挥。项羽的个人英雄背后，却是冷酷、无情，杀人、放火。项羽杀人的办法有坑、烹、烧，坑过的有襄阳城军民、有二十余万秦卒、有田荣手下的士兵，烹过的有说了他一句“楚人沐猴而冠”的人，烧过的有假扮刘邦使刘邦得以脱身的纪信；放火事迹中最为惊人的是，一把火点了秦帝国的皇宫，大火三月不熄（现在，有考古学家说，半拉子工程阿房宫并不是大火烧毁的，被项羽纵火烧毁的是咸阳宫）！

    大汉基业历时近四百年，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繁荣昌盛、最可称赞的王朝之一，四百年里没有出过一个暴君（用清代历史学家赵翼的说法），这跟它的开国皇帝刘邦的治国方略和个人品性的榜样作用是密不可分的。很难想象，由一味讲报复、嗜杀成性、刚愎自用的楚国贵族出身的项羽开创出来的皇朝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第一节新写，其余摘自拙著《北京东京随笔·刘邦项羽优劣论》东方出版社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