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粱谋
几位同行一起吃晚饭,说起各自学校有无考上硕士、博士之后中途遭退学的。北大中文系一位同行说,他们那里有过。多年前,韩国两位考生经过一番努力,考上博士研究生,师从一位著名古文字学家。上了一段时间学以后,这位古文字学家劝说两位韩国学生退学,同时向有关管理部门提出报告,以这两位学生不是做学问的材料为理由,希望令其退学。既然导师提出,有关方面也就同意了。
自然,我心里是十分佩服这位老先生的,佩服他的认真,佩服他的不怕得罪人。但是,我自己肯定做不出那么“决绝无情”的事情。尽管心里也存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奢望,但只要学生肯学习,“粪土之墙”我要圬它一圬,“朽木”我也愿意雕它一雕。上帝造人,原本就是面目各异、心智有差的,不可能人人优秀,个个出色。俗话说得好,红花还需绿叶扶。这个世界只有出色、优秀之人,是难以想象的。那些在读书做学问、著书立说上不够有天赋的学生,既然通过了考试,教师就只有尽力而为,想方设法将其领进门槛。至于日后能否做出成绩,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即所谓“老师领进门,修行看各人”。
读书写作、“好为人师”久了,都日益清醒一点:芸芸众生,莘莘学子,真正能在日后做出不错的学问,写出像样的文章的人,其实是少而又少的。就连不少知名人物、成功人士,远远看去,学位、头衔、奖状,无不光彩夺目。但内行人稍加掂量,实际上也不过沽名钓誉之徒,并没有多少真才实学。资质平庸之人,懒散度日犹可,勤奋著述,则贻害更多,因为,那样只会浪费更多的宝贵资源,制造更多的文化垃圾。我这样说,并非责备他人以抬高自己。我是想说明,别看知识分子个个在读书,人人在写文章,事实上,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完成一个谋生的过程。
席间还说起学术论文的简单重复现象:前人已经做过了的题目,后人却不看这已有的成果,又从原地出发,重复一遍。仅以我们这个冷门的专业为例,全国一年毕业的硕士、博士,无虑成百上千。相应地,学位论文每年就有成百上千篇问世。年复一年,只要十年,就有成千上万的论文出笼。然而,其中有几篇是真正接着前人的足迹往前走的呢?有几篇是真正具有原创价值的呢?有几篇是取得了超越前人的成绩的?有的多是无谓的重复,简单的抄袭,原地踏步,甚至未望前人项背。一处矿藏,即使是一处储量巨大的矿藏,也会有采掘完了的一天。学术领域似乎并非如此,一门冷清的学问,一个狭窄的专业方向,却如同一处可以不断生长储量的矿藏,可以供成千上万、越来越多的人获取学位,获取职称,获取福禄。人们都把自己的追求看作事业,而实际上,大多数人一辈子追求,辛辛苦苦,是没有做出超过前人的成绩的,即没有做出贡献的。对多数人而言,高深莫测的学问,也不过是他们获取一生衣食的手段,如同农民的耕种一块田地,如同工人的操作一道工序。
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为了学位,为了职称,炮制论文,杜撰著作,看起来无比荣光,十分高尚。而实际上,大家多只是为了生活,为了糊口,为了活命。据说,那两位遭北大中文系退学的韩国学生,因为没有学位,更因为曾经遭到北大退学的名声,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处境颇为不妙。
说起来很无奈,听起来令人沮丧,但事实就是这个样子的,很难改变。
2007-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