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际杜鹃鸣啼

    暮春初夏，阴雨天气，或者入夜之后，站在阳台上，经常可以清晰地听到四个音节为一组的独鸟啼鸣。仔细听，还可以区分出来，有时候是鸟停在杨树上发出那啼鸣，有时候是鸟在一边飞翔一边发出啼鸣——那声音的由强变弱，分明是鸟在渐飞渐远。不少人误以为那是鹧鸪鸟，其实不然。那是杜鹃鸟，也叫布谷、子规。据专家说，杜鹃鸟一共有六十多个品种，北京地区常见的有五个品种，这种发出四个音节的杜鹃叫做“四声杜鹃”。

    许多禽鸟的名字，都源自它们的叫声。就是唐代诗人所说的“山鸟自呼名”（宋之问），或者“野禽都是自呼名”（方干）。但是，禽鸟的叫声要进入人类的语言，载诸文字，毕竟需要经过人类耳朵的转化。所以，同一种鸟的叫声，就可能因为听者的身份、境遇之不同，被听成不同的音节，听出不同的含义。在这一点上，四声杜鹃的叫声是一个典型。

    农夫将杜鹃当作季节转换的信使，它的啼鸣，华北等地区人听来就是“布谷布谷”，说那是在催促人们，可以开始播种了。长江流域一些地区人们听出来的不是“布谷布谷”，而是“割麦插禾”。这“割麦插禾”还被江苏人写进了诗歌，有一首诗是：“割麦插禾，泥深没驮。新妇饷饭投取螺，妇家煮糜奉阿婆。”还有一首诗是：“割麦插禾，东田水涸，西田水多，天雨不匀将奈何！”陕西一带不种水稻，因而听出来的是“麦熟快割”，没有插秧（插禾）的内容。不知道是杜鹃的啼鸣也有方言区别，还是杜鹃也懂得针对不同地区的农事特点，有意发出不同的提示。当代可有像公冶长那样懂得禽语的人？若是有，真想请教一下。

    在不堪孤独的人们的耳朵里，四声杜鹃的啼鸣则是“光棍好苦”。据说北京的广播电台主持人，经常会在深夜时分接到男性听众打进去的电话，诉说深夜有杜鹃鸟在自家附近一直叫着“光棍好苦”、“光棍好苦”，搅得他们心烦意乱，彻夜难眠。

    四声杜鹃都是独唱歌手，绝不进行鸾凤和鸣的对唱和百鸟齐鸣的大合唱。因此，听起来格外有一种孤独、凄凉之感。多愁善感的文人，要么联系到杜鹃乃古蜀帝杜宇之精魂所化的传说，把它的啼鸣听成是一种伤春的哀号。于是，就有李商隐《锦瑟》诗所说的“望帝春心托杜鹃”，有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杜鹃啼血猿哀鸣”。真正表达的，其实是诗人心中怀才不遇、老大无成的落寞之情。要么联想到自己仍在旅途漂泊，前途渺茫，一时感到心灰意冷，产生拂袖归去的想法。自然地，就把杜鹃的叫声听成了“不如归去”。秦少游《踏莎行》中有“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一句。是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嘛。因为杜鹃口腔上部和舌部均呈红色，那些落魄的文人游子，就创造了“杜鹃啼血”的说法，以增强其啼鸣的凄厉色彩，为的是更为痛快淋漓地宣泄自己郁积内心的悲愤。

    在听到四声杜鹃的啼鸣时，我的反应有些与众不同。既不像农民那样，马上想到播种耕作，也不像文人墨客那样，觉得它有多么地凄苦。每次听到杜鹃的啼鸣，虽然也觉得其声音有些孤寂。但是，我首先想到的总是空濛的雨景，北方高高的杨树，繁密的杨树叶子，被雨水冲洗得晶莹剔透。接着，就会想起家乡初夏的暮景，暮色四合之时，我那傍山的小村子，山麓一带就会传来各种归巢禽鸟的睡前合唱，其中有杜鹃，也有鹧鸪——它的叫声被诗人们听成了“行不得也哥哥”。总而言之，在我听来，杜鹃鸟的啼鸣基本上是诗情画意自然景色一种有趣的点缀，一种天籁之音。

    据说，近几年北京地区的杜鹃鸟数量有所增加，这是树林面积增加、自然生态改善的一个结果。如此说来，我们大家也许都应该学会以欣赏的态度去聆听这种鸟鸣。

                                      2007-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