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体验

    星期六跟胡不归午饭之后，挣扎着回到家里，我就知道，我要过几天残疾人的生活了。因为，按照右脚脖子那个肿胀疼痛法，要我自己走下楼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要想在短期内彻底痊愈也迹近阿拉伯故事——天方夜谭。

    说实话，刚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里是挺别扭的，总觉得骤然失去行动的自由，一定会有诸多的不便。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索性横下一条心：就算是将自己束之高阁几天，又如何？闻一多先生当年在青岛山东大学教书的时候，为了研究唐诗，还曾经几个月都不一下楼呢。决心下定，于是非但不以为苦，反而欣欣然起来，觉得这实在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有了这脚伤，我既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任何人出游、爬山的邀约，抵御诱惑，也可以让自己断绝了邀约、诱惑他人出游、爬山的念头。读读书，睡睡觉，家门之内，唯我独尊，无欲则刚。

    星期六半天，星期日一天，这一天半的残疾生活体验，我有个初步的感想：假如不需要出门劳作以获得糊口之资，比如生长于一个衣食无虞的殷实人家，那么，身体有一点并无大碍的残疾，也并非一件怎样可怕之事。像我这样脚脖子严重扭伤，行动是不方便的，每移动一两步的距离，都要付出超出平常几倍的气力，忍受平常根本不需要忍受的疼痛。但是，生活起居基本还是能够自理的。能吃，能睡，能看书，能上网，能写作，夫复何求？单腿跳着行进，时间久了，左腿容易感到疲劳，发酸生疼；偶尔右脚着地，疼痛又会无情袭来。这个时候，我就在脑子里构想，若是在那药店买一副拐拄着，将会是怎样一幕情景？多年以前，我在云南旅游的时候，曾经在一处小镇上看见一个双腿残疾拄着双拐的青年，在道路上闪转腾挪，行动之敏捷自如，一般双腿健康的人都未必比得上他。我就想，我若是拄上双拐，短时间内是万难达到那种境界的。又想到赵本山等人的小品《卖拐》，不禁哑然失笑：我脚伤痊愈之后，那拐可怎么处理呢？

    说实话，前天、昨天我心里唯一担心的是：星期一，也就是今天，怎么去学校上课？今天我有八节课呢。若是请假，代课是很难找到人的；不找人代课，也绝难找到那么多师生双方都合适的时间，自己去给学生补课。星期六我还在指望着第二天伤情会有所减轻，第三天我便可以去学校上课。尽管我内服、外敷里应外合，外敷又扶他林、正红花油、云南白药三管齐下，到了星期日，情况丝毫也不见好转。因此，星期日晚上我就做好了两种心理准备：一是盼望着经过一个晚上的将息，翌晨情况会有所好转，至少自己能够蜗牛似的走上一小段路；二是万一到时候寸步难行，大不了请几位身强力壮的男学生帮忙，扶助、挟持、哄抬，办法不拘，只要他们能把我弄到教室，我就能照常上课！

    天无绝人之路，今天早上一下床，我就发现，可以按照前一种心理准备行动。于是早早就出门打车，在距离教室最近的地方下车，在教学楼里阒无一人的清晨时分，我以蜗牛式的凌波微步，向教室移动。课一节一节地上，我的脚伤非但没有加重，倒似乎在一丝一丝地减轻——病去如抽丝嘛。等到下午六点钟大功告成的时候，我竟然可以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瘸一拐地步出校门，走到马路边，坐进出租车回家。忧心忡忡上班去，轻轻松松回家来。

    我的残疾生活体验，之所以能够这么轻松，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我知道，我的脚伤是很快就会痊愈的；换言之，我的残疾体验只是一段不长的时间。有人肯定会说，我这脚脖子扭伤导致行动不便，跟真正的腿脚残疾，有本质上的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诚然，这是事实，我无意否认。但是，我想起了一个故事。1984年，在东京国际马拉松邀请赛上，日本选手山田本一出人意料地夺得了冠军。当记者问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选手的成功秘诀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凭智慧战胜对手。”当时许多人都认为，山田本一是在故弄玄虚。众所周知，马拉松运动比拼的是体力和耐力，只有身体素质好又耐力超强的人才有可能夺得冠军。但是，两年后，在意大利米兰举行的国际马拉松邀请赛上，这位日本选手又勇夺冠军。又有记者让他谈获胜经验，山田本一仍是那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用智慧战胜对手。”那么，山田本一的“智慧”究竟是什么呢？十年之后，这个谜在他的自传中被揭晓：每次比赛之前，他都要乘车把比赛线路仔细地察看一遍，并把沿途比较醒目的标志画下来，比如第一个标志是银行，第二个标志是一棵大树，第三个标志是一座红房子……这样一直画到终点。比赛开始后，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奋力地向第一个目标冲去。到达第一个目标之后，他又以同样的方法向第二个目标冲去。四十多公里的赛程，就被他分解成这样几个小目标，一个个冲刺过去。起初，他也没有掌握这个“智慧”，总是跟其他选手一样，把目标定在四十多公里外的终点线上。结果，总是跑到十几公里处就疲惫不堪了，因为他被前面那段遥远的路程给吓倒了。——我在想，假如真正有残疾的朋友，也能运用这种“智慧”，把自己的困难划分成这么一段一段的，然后逐一克服，度过，心情应该也会轻松许多吧。

    假如我们将这个“智慧”推广一下，人世的一切困难，不都是可以这么分段之后，然后较为轻松地一个个、一段段予以克服，度过的吗？      2007-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