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影视遗忘的人群

今年寒假，平生第一回花了一些时间跟母亲一起看电视。发现了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一个问题：母亲能看得懂的节目不多。

一次打开电视，调到CCTV6，一部电影已经错过了开头部分。屏幕旁边打着电影的名字，《山林喋血》。我看了一会儿，发现是讲一家三口居住在深山密林里的故事，他们救了一只受伤的狼崽，医治狼崽的过程，一家三口跟狼崽建立了感情。因此，放狼崽回山的时候，他们都有些不舍，襁褓里的婴儿也哭个不停，而狼崽一听到婴儿的哭声，也似乎很不情愿离开这户人家。所有这一切，母狼躲在暗处，看在眼里。这山林里的三口之家，生活虽然艰难，但是显然不缺乏温馨。就在这个时候，一天晚上，一架日本战机坠毁在附近山上，三个日本伞兵发现了这户人家，于是展开了斗争。

母亲这个时候忙完了家务，也跟我一起看了起来，并且高兴地说，这个节目她以前看过，挺有意思的。她一边看，一边讲解。但是，我很快发现，她好几个地方都讲错了。比如把狼说成狗，把男主人公以“死人屋”（一个去世了的猎人留下的房子）藏有粮食骗其中一个日本兵跟他过去取粮食、然后伺机把那日本兵捆了起来，说成男主人骗日本兵那房屋里藏着很多枪……原来，母亲听不太懂普通话，她几乎是靠视觉在“看电影”。

跟母亲一起看电视看得多了，发现她比较有兴趣的是战争题材的影视作品，比如电视剧《小兵张嘎》，她说看过好几遍了。我知道，她也就是这类动作多、台词简单的影视作品差不多能看懂。那些情啊爱啊、靠喋喋不休的语言拼凑起来的节目，她基本上都看不懂，因而也没有什么兴趣。

除夕夜，我们在一起看电视，没有尊重她的意见，就一直看CCTV的春节联欢晚会。看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睡着了。我叫醒她，让她去睡觉，她可能觉得除夕我们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看电视，还是坚持着不走，边看边睡，一直到十二点钟。看“春晚”，母亲大概只能看得懂舞蹈、杂技、魔术之类的节目，语言类的节目，相声、小品，她是完全看不懂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太可怜了。原本以为，父亲去世之后，她可以借助电视，打发独自一人住在乡下大房子里的寂寞日子。却不料，她能看懂的电视节目其实是非常少的。家里有四台电视机、连接了有线能收很多频道效果很好……又有多大意义呢？

母亲小时候因为不愿意受男同学的欺负，只上了几天学就弃学在家了，因此成为文盲。但是，母亲决不是她那个年龄段最笨、最与世隔绝的农村妇女，至少她每天都要看看电视，还能大致听得懂一些简单的普通话，她也能勉强说几句。我所见过的她那个年龄的农村妇女，只要是没有上过学的（母亲今年六十三岁，她那个年龄的农村妇女基本上都没有上过学），都是完全听不懂普通话的，换言之，都是基本看不懂电视节目的。不懂的程度，绝大多数比我母亲要高。因此，她们通常都不看电视。

全中国文盲、不懂普通话（属于南方方言区域的文盲基本上都不懂普通话）的人口有多少呢？我想，一定是很庞大的一个数字吧。经济在发展，社会正奔向小康，电视机越来越便宜，村村通有线、家家有彩电的蓝图，大概很快可以变成现实。但是，这样一个看不懂电视节目的庞大数字的人群，有谁来关心一下他们呢？他们是成年人，他们是老年人，总不能让他们整天看《天线宝宝》、看《小兵张嘎》吧！

电影有分级的做法，一级二级三级……那是从性开放程度分的，有没有可能根据观众的知识、语言水平进行分级，影视行业也适当拍摄一些像我母亲这样的文盲、方言区人民看得懂的级别的东西呢？老话说：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有这么多人民群众看不懂影视作品，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影视行业，也应该是有责任的吧！     2007-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