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一发情悠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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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老家红梅岁月如风月随人千里 |
分类: 散文随笔 |
停车暂借问
走在冬日苍茫之中,我想我或许更愿意看到春日的故乡,那时春风和畅,春雨柔婉,柳丝轻飏,鸟语花香,万物生发,一派生机勃勃,山川田野润泽生辉,乡村满眼都是春耕的繁忙景象;或是夏日,骄阳似火,稻麦满野,丰收在望,山岭上青松茂盛,浓郁碧翠,草木连天,生机盎然……现在或是时光流逝,年岁虚长,走入故里之际,真怕看到的是满目萧瑟,破败落寞之景。

虽然踏上了故土,但行进的道路还是有些生疏,以前回来时都是走村后的那条路,现在走的是村前,我不知导航能把我带到哪里。道路随着田野弯转,看着好像还是转到了村后面,会合到了原来那条路上,顿时心中安定不少,应该能找到回家的路了。只是由于路边房屋增多,我感觉应该是差不多到了我以前回来时停车的场地附近,但张望半天又觉不像,正踌躇间有村民刚好走到这路口前,我摇下车窗问:
“村里的稻场(打谷场)是在这里吧?”
回答说:“是的,就那里,” 并指了一下左前方。
我说:“看着这么小,不像啊!”
他笑了下:“起了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了。”
并冲我招呼道:“你回来了。”
我有些迟疑:“还认得我呀?”
他说:“认得认得,你没什么变化。”
我想笑,内心倒是期望,真能像书上说的:出走半生,千帆阅尽,归来仍是少年!
看着面前的村民,心中比较尴尬,他年龄比我大一些,大概有60好几了吧,按道理我应该记得他是谁,但悠久的岁月过去,我以前偶然回来,村里绝大多数人都是见不到的。在数十年未曾谋面的情况下,那怕当年比我稍大一点或一起玩耍长大的小伙伴,仓促之间,我想我大概率是认不出来的。
村中新修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小楼的样式,有些新气象,但村子里面的道路和环境,仍是坑洼不平杂乱无序的老模样,村前的两口水塘也干涸见底,堤边苇草丛生。这一次回来是因为家中有事,村中见到的人略微多一些,以往偶然回来,真的见不到几个人,除了房屋,村庄都透着衰败荒芜的气息。
对于乡村那些旧日习俗,我虽不喜欢,但也不抗拒,照着年长者的指引,依样画葫芦,行礼如仪。
仪式后,有几名老者聚在村前水塘边聊天,我回转时看到还认识就招呼道:“幺叔,看你红光满面的,身体还硬朗吧!”老者乐哈哈:“身体还好得很,每天还能喝点酒。”幺叔也接近80岁了,还是一如我记得起的若干年前的冬日衣着打扮,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头戴我们小时候叫做“工人帽”的帽子(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名称,就是老版五元纸币中的帽子)。幺叔算是村中的能人,改开之初率先组建了建筑公司在汉口承接建筑工程。他家和我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又是宗亲,交集多一些,记得在读高中的那年大年初二(我记忆中是大年初二,现在仔细想想,应该是初一,初二时我就离家外出拜年了)还去他家帮忙写过“祭文”。在老家有一种习俗,如果家中有新逝的老人,在第一年大年初二晚上有一个祭祀仪式。其实我当时还是有些紧张,虽说我自认为钢笔字还算拿得出手(虽未练过,不入书者之眼),但真的是没练过毛笔字,何况这字还要上墙,更主要的是这种“祭文”格式我完全不知道。以前我做私塾先生的爷爷肯定知道这些,但他老人家已经仙游,不知还能问谁,好在父亲说村西一老者从江城回来过年,他懂得这些东西。老者也是耄耋高年,爷爷辈的人了,我只知道名字,应该是没见过面的,但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果然不虚此行,弄清楚了所有关键之处。这“祭文”并不是写祭祀的文章,只是一种仪式式的文字,关键是要合乎礼仪习俗地表述清楚参加祭礼亲友的身份关系,有固字的格式和文字,因为要挂出来看,挑理挑礼的事常有。我当时把各种格式文字和复杂称谓整理出来,记在笔记本上,这笔记本现在还在我的书柜里。当时应是在夜晚才开始写,因初写毛笔字确实不好说,只好用行草的笔画来掩饰,以求字能立得起来,而且要写的份数较多,一直写到深夜才写完。
这时旁边一大概70岁出头老者问我还认不认得他,刚好从身边经过的大堂哥见我有些疑惑,提示道:这是教书的爹爹(爷爷)。但我一时也没想起村里除了我这堂哥当老师外还有谁,老者见我还是一脸茫然,又说还教过我弟弟的……直到离开时才算想起来。其实本来就见面很少了,实在没什么印象,虽只大了十几岁,他这当老师的人也只是周末或假期才回村里,而我当时读书也是很少在家。我要搜寻遥远的记忆深处,才能想起那个名字,这还是受到爷爷辈的高辈份指引。
妻子提出去走一下我原来读书时走的小路。来到村头,看到田垄间荆蓁弥漫,野草高过人头,原先的田间小路完全看不见了。一时也不知还有没有路时,旁边在院内忙着的房主大概是看到我们刚好站在院门前(当年这里没有房子),走了出来。可能是回来这几天,一些遥远的记忆有些苏醒了,竟然灵光一闪地认出来人,招呼道:“哥,忙着呢?”
“呵呵,没做什么,就收拾一下院子。”
我说:“看你身体还蛮好的。”
“我跟你家大哥(另一位在汉的大堂哥)同年的,今年78了,身体也还行,还能干点活。”
我突然想起,问:“哥,你这在外面退休,还能回来起房子呀?”
他说道:“你嫂子不是一直在村里嘛,可以起,原来住在水塘边,现在搬到这里来了。”
这时在旁晒衣服的嫂子走来说道,昨天看你们从这里过去,一下有点认不出来,分不清是你还是你弟弟,没好意思跟你打招呼,记得你们那时才这么高,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其实这老哥在外工作,我小时在家见面也实在太少,这时也真感觉是突然想起来了似的,但我也记不起他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二,他们有三兄弟,都在外工作,所以我也不叫大哥二哥的……
走在魂牵梦萦的乡村,心中感觉有些魔幻,我应是故乡最熟悉的陌生人吧,不仅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思念着的故乡,或说我心中的故乡,我感觉山川、田野、小路,甚至那路边的一棵大树,都似乎是记忆深刻,和我血脉相连,但我走在村中,又感觉陌生如异乡人,也不敢问故人故事,因为我不知道岁月红尘深处掩藏着怎样的人生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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