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人㈡》109·跃动（08）

文/韦步峰

我的心情，一下子受了太多往事的牵绊。

——往事如同陈年的酱缸，一旦被掀开一角，就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味道弥漫开来，阻遏不住，洗脱不掉。

致使原本就不太好走的返程，整出好几个危险动作，令坐在后排的弟弟抱怨不止。

但我似乎能够忍受这抱怨，毕竟事关车上三个人的安全，的确马虎不得。

爸爸倒好像对我频繁制造出来的差错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一路上我们经过的那些楼房、岔道口、匾额，甚至横亘在公路上空的电子抓拍设备和指示牌，都能激起他很多关注的热情；实在看得累了，竟也终于能够让身躯放松下来，往座椅上很自然地靠着，神情悠闲一阵，显得轻松自如了许多。

我一直惊愕于爸爸的胆小，常常为一些在我和弟弟看来几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物而牵肠挂肚，甚至还会对着我们的不屑，声色俱厉地煞有介事一番，搞得我们哭笑不得，但毕竟不能跟他去争一个脸红脖子粗，索性心里暗笑他一阵，也只得作罢。

此番青岛之行，果真查出了爸爸很长时间的发晕症状，其实并无大碍，从某种角度上说，全是吓出来的症状。

真有些不可思议，——胆量小还会导致生病。

但我们在回答爸爸的询问时，总要竭力说得正式一些，严肃一些，决不能暴露对他病情的蔑视，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除了胆小，脾气还有些坏，常常因为一些琐碎，竟也能够突然恼怒起来，立刻能将不满挂在脸上，直接影响了家人的情绪。

妈妈对此总也怨声载道，常常当着爸爸的面，直接数落他的自私，说他全然不顾孩子们都回家了的欢快气氛，非要搞出些不情况，惹得大人孩子不高兴。

我并不知道爸爸的这种脾气，大约形成于什么时代，但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并且那个时候因为年轻也气盛，脾气比现如今年老之后能火爆十倍。

我也对此不满，但非但不会像妈妈一样的直抒胸臆，全然不在乎爸爸在孩子们面前的感受是不是尴尬，也没有想出得体的方式，对爸爸的顽固实施有效的劝说，甚至还或多或少遗传了他的这种躁脾气。

坏脾气伤人，但终究伤得还是自己；正如好脾气的愉悦，畅快了别人，也欢愉了自己。

自恃多才华的人，往往不去可以刻意管控自己的脾气，如同才华的横溢一般，坏脾气更会肆无忌惮。

我的被当初免掉了教导干事，转而不得不冲到教学第一线去奋斗多年，直接原因是我不入姜校长的眼，但根本原因，也还是自己的脾气太冲，直接让喜欢弄权的姜校长感觉不舒服了。

我的一直未能早早挤进毕业班队伍，表面上看，是不敌裙带关系的盘根错节，但真正原因，也还是因为得罪得人太多，以至于后来到任的孙校长想用，但终于没人赞成。

一言以蔽之，我的后来在仕途上的坎坷和职称冲锋上所遭遇的困顿，更是受了清高与坏脾气的左右，全然不把别人都对其趋之若鹜，甚至是毕恭毕敬、卑微屈膝的当权者当回事。别人不敢对其拒绝，我敢拒绝；别人提及他的营私舞弊之类的阴暗内幕，我却不信这个邪，非要仗义执言，俨然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公理的守护神了。

不懂得节制，必然被人阻绝。

——但同时，倘若人人都懂得节制，世界上也便没有了坏脾气。

但为何会懂节制的人不是我？——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事到头来也还是身不由己，因此，好脾气是一种高贵的休养，更是一种不可作假的素质。

 “当心！”弟弟简直从后排座上要跳起来的感觉，差一点是吼着说道。

我这才发现，在一处等待红灯的拥堵着的路口，一辆原本在我们右侧车道上的黑色别克，突然朝我的行车方向直插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弟弟的一声喝，使我的神经陡然一惊，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车子硬生生停住了，我们三人的身子紧跟着向前一探。

——好险！

“他要左拐，前面就到抓拍探头，急了。——那么大一辆车，总不是你真没看到吧？”稍稍缓了缓紧张的情绪，弟弟才稍稍往后坐了一些，有些困惑，但或者也带着不屑地说道。

这时，那辆别克车的司机放下车窗玻璃，一个接近老年的脸露了出来，直接斜着眼睛在看我的惊愕，甚至稍有火花便可剧烈爆炸的样子。

“我的天，”回过头，我故意让脸上的惊愕更明显了一些，“怎么还能这么开车？——太危险了！”

“这都是老司机，”常年出差的弟弟这个时候忽然有些慢条斯理了，“像这么大岁数还开车这么冲的人，要么是公司老总，要么是在道上混的，无论怎样，都是我们惹不起的主……”

“呵呵，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跟惹起惹不起有什么联系，遇事别总这么危言耸听好不好？！”我有些不以为然。

“不信是吧？”弟弟显然要更加不屑了，“咱今天要是撞了他，麻烦可就大了，他可以拍拍屁股来帮人把他接走，跟没事一样，我们呢？”

“哦……”我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因为我已经眼睁睁看到那辆别克，竟然连半空中的违章抓拍探头都不怕，压着实线接连超过了三辆车，且都同样用了对付我的方法。

“这人的素质也太差了！——亏都那么大岁数……”我有些愤愤不平了。

“素质差怎么了，问题的关键是人家敢，咱不敢；自古就是敢的能压过不敢的，玩命的注定胜得过不要脸的——素质高低与年岁没有任何关系。” 

我大概被弟弟说得理屈词穷，便不在纠结此事，在接连通过三个红绿灯之后，眼前的道路好像一下子宽敞起来。（待续）

·本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