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个人》199·偏安（01）

文/韦步峰

我盯着拿在手里的两份表格，有种畅快的感觉，但也有一丝担忧。

令我倍感畅快的，是在通过邮政局的报刊征订活动中，我的三十一个学生，竟然订了两千六百零四元的报刊，生均八十四元。

这是一次不小的成功。

我历来高调号召学生们要积极投身到报刊的阅读活动中去，不停地告诫他们，凡是优秀的民族，无一不是推崇阅读。我还列举过以色列等发到国家或地区的人们，就连等车和排队购物的时候，也不忘阅读的事例，更现身说法，把我自己年轻时没有给予阅读足够的重视，致使耗费了不少青春年少时期的光阴，非要人到中年，从生活和工作中挤出时间来阅读，以便弥补这种缺憾。

从他们通过邮局订阅的报刊情况来看，他们听从了我的建议，尽管在征订过程中，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过种种小插曲。

最初，征订报刊的第一天，三十一个人之中，竟然有Hanm、Eboy、Qi、Vezo、Schleid、Connotation、Yiyi、Macro八个人没拿钱来——可能不订阅报刊的比例，都超过四分之一了。

这工作做的，简直无法令人接受。

没拿钱，当然有两种可能，但我宁愿相信他们只是忘了拿。

果然，未到晌午，Vezo、Hanm、Qi的家长就陆续来学校送钱了。

除了Hanm由妈妈亲自交到我的手里，其余两人的家长干脆将钱放在传达室，便匆匆离去，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得知班上很多人都订阅了报刊的消息，Hanm的妈妈立刻表现得相当随和，电话里一再强调，她会很快将钱送来。

我对这一情景，倍感熟悉。

——在学生刚入校，交纳意外保险费的时候，Hanm的妈妈也是后撵。

为什么这类事总是出现在Hanm家里？

放下电话，我便找到了答案。

——看风道。

总有些人，在集体事物中，尽管往往不明白提出，但总喜欢将自己的观点保留起来。倘若大多数人不交钱，正好暗合了自己的意愿；倘若大多数人参与了，便会以“忘记了”或者“太忙”为借口，忙不迭地追赶上来，以示高度重视。

果然应了那句“打不着粮米口袋在”的俗语，只要信守这种观望的心态，无论出现哪一种结果，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胶东人管这种处事方式的人，叫作“小精明”。意思是这种人无论做任何事，都喜欢给自己留一手，喜欢见风使舵。

“真的忘记了，”Hanm妈妈将一百元钱交到我手上，显然有些深表歉意的模样，“真的是忘了……让Hanm看着订吧，我和她爸都没文化，也不懂得订什么好……”

我也不去揭穿，点点头，目送她重又骑上那马力十足的电动车，飞也似的朝学校大门口奔去之后，我无奈地笑笑。

随即，午饭刚过，门卫又急火火送钱过来，说是Schleid的妈妈刚送来的。

Schleid和Eboy、Yiyi、Macro一样，都是本年度申报的贫困生。按照我的初衷，假若班上的贫困生实在不想订书报，我也决定不去勉强。既然人家家庭经济条件困难，也就没有必要在这方面让人家为难，虽然我在学期初确定了贫困生名单后，我专门给贫困生家长开会，强调过贫困救助款要用在学生学习上，譬如报刊征订。

早在邮政局发起报刊征订之前，早有教育局的图书发行站取了先机，趁征订教辅的时机，将由他们自己发行的报刊，一并征订结束。

我当然会以为报刊征订和发行大有油水可赚，否则他们也不会那么大张旗鼓，那么兴师动众，非要在开全市中小学校长教育工作会议上可以强调此事。

“你订的报刊也太多了吧？”看到Schleid交给我的她要征订的书报的名称，我有些惶恐——对，是惶恐。

她竟然一口气订阅了《演讲与口才》、《中学生优秀作文选》、《白柳作文》和《探索历史》四本杂志。

“我就想订这些……” Schleid坚持道。

“这些钱，都是妈妈给你送来的？”

“是啊！”

Schleid非常喜欢看书，而且她也读了大量的书。

记得在课堂上，提到《地心历险记》的时候，她竟然一口气说出书中很多情节，更能够列举很多书中的人名。

也正因此，我表扬过她。表扬她是个爱读书的好学生，将来必定在阅读或写作方面有所建树。她当时喜滋滋的，很有几分坚定的样子。

一百四十七元，对一个贫困家庭而言，这些钱，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我听说Schleid的继父，在帮朋友上山打栗子的时候，被长着刺儿的坚硬的栗子外壳扎瞎了眼。为救治，Schleid妈妈花了不少钱。

“你确定要订这么多？”

“确定！”

我越是心中存疑，Schleid越表现得异常坚决。

无奈，我只得将她递给我的杂志名称详细记录到事先打印出来，方便征订的表格下面空白的地方。

Schleid是班上个头最小的女生，才一百三十厘米，以至于发放由政府配发给学生的运动服的时候，都没有她能穿的型号。

一个月后，由会计到市局开会时，才捎回来。无论Schleid怎么穿那身运动服，都显得她就是个小学三年级小学生。而且她衣服的颜色较浅，跟其他人的，显然不是一个加工厂制造。

在Macro妈妈终于来学校交了钱之后，就剩下Connotation一个人什么也没订了。

Macro也是贫困生，他的父亲年前发生车祸，几乎花掉了家里所有的继续，还欠下高额外债。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我才很愿意帮Macro申请贫困资助。

“那件事法院执行得怎么样了？”我送Macro妈妈离开的时候，悄声问道。

然而Macro的妈妈似乎认为此事并不需要怕人，将案件宣判和执行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对我说了。

“执行得不好……” Macro妈妈坦言相告，“判是判了，但人家就是不拿钱，我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我就亲自到法院去催。”

“催的结果呢？”

“还行吧，” Macro妈妈脸上的阴云一下子出现了，而且飘逸着，“给了十万，说是前期赔偿。”（待续）

·本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