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言四海】日本有个泊园书院

日本书院有更多空间来维持“学统”

10月下旬，我应大阪关西大学的东西文化研究所邀请，去参加该校的泊园纪念讲座，演讲中国的书院。今年是该讲座的第50届，所以特别请了6位学者演讲，其中有3位来自国外，是50年来他们第一次邀请外国人来演讲。

坦白说，我虽然以前看到过“泊园书院”这个名字，但是不知道它的历史，更不知道它与关西大学的渊源，所以当他们寄来英文的邀请函时，我还把它误作为“学院讲座”，因为在日文的发音里，泊园读作Hakuyen，而学院则读作Gakuyin，非常相近，我到了后才知道是泊园讲座。所幸我准备的讲题，“中国的书院传统”恰好合用。

泊园是一所日本式的书院，成立于1825年。日本的书院，基本上受到了中国的影响，是私人教育的场所。但是它所教的多是年轻人，所以与私塾或学塾有点类似。日本没有科举，因此，日本书院的发展有一个中国书院难有的特色，那就是可以有更多的空间来维持自己的“学统”。而且常常父以传子，代代相传，世守其学。中国的书院因为受科举的影响太过，所以不容易维持本校的学统，宋代时还可以说湖南的岳麓书院代表了所谓的“湘学”，但后代就差不多没有这样的特色了。

泊园书院是藤泽东畡所创立的，他传承的是日本儒学学者荻生徂徕的学术。以后他的儿子、两个孙子，以及一个义孙子共五个人相继主持，是明治时代前后大阪最大的学校（私塾）。他们对中国学问都有深入的研究，但是不宗中国的任何学派，而发扬的是日本儒学。他们也都熟稔中国书法和古典诗。现在举第四位传人藤泽黄坡的两首诗为例，供读者欣赏。

《东山雅集听古乐》：

雪满四山峰上寒，春光未到古平安；高楼有此闲天地，雅乐洋洋意自宽。

《梦蝶》：

心为青春不曾动，静闲斜月又煎茶；新诗忽就挥毫后，快气悠然即是花。

泊园书院教出了相当一批的人才，例如第三位传人藤泽黄鹄便曾经当过明治国会的众议员（后来因为对于日本历史的解释立场与国策不同而辞职）。学生就包括了像陆奥宗光 （明治时代的外交官）、山田喜之助（中央大学的创办人）、牧野谦次郎、内藤湖南、金谷治（后三人都是名汉学家）等人。对中国学者来说，内藤大概是最有名的人。至于懂日本近代史的人，没有不知道陆奥宗光的。

泊园书院到了第五位传人，现代学术已经成了主流，因此他自己虽然仍然治中国旧学，却专治西夏语，可见已经受到现代学风的影响，后来更成为关西大学的教授，替关西大学成立了东洋文学科。他勉力继续维持泊园书院，但是已经时不我与，因此在他去世前，决心将泊园书院关掉，并将书院的藏书（超过两万册）捐给了关西大学。关西大学接受了捐书，也成立了泊园纪念会，并每一年举行讲座，持续不断，直到今年是第50年。

我知道了泊园的历史之后，非常佩服关西大学中国研究的学者们。他们承续它的历史任务，每一年按期举办讲座来纪念这所学校，以及它的“学统”。这是很感动我的地方。

因为是50周年，所以他们扩大举行，除了增加讲座的阵容，出版专书（历史资料集成），安排专门的展览之外，还在以文馆（取“以文会友”之意，是东西学术研究所的所在地）入口处，设立了纪念藤泽东畡的纪念碑。

日本书院至少在早期是受过中国的影响的。与关西大学很近的大阪大学，它的前身是怀德堂塾，也是一个传统的书院。而会后我们还去参观的藤树书院，它更是一所宗阳明学的书院，历史比泊园书院还要悠久，虽然这些书院的建筑与风格各不相同，而与中国的书院模式也距离深远，但是都受中国的影响。每次在日本参观这些古学，都看得出儒学的影子。

过去研究中国书院的人很少注意到日本的书院。这固然是因为日本的书院历史比较短，但它们的传承却很少因为改朝换代或战乱兵火而中断。同时正如上面所说，由于日本没有统一的科举，各校的考试可以有比较自主的空间，虽然考试入学竞争一向激烈，但是“学统”的维持也就相对容易，这些都是东亚书院的另一层特色，值得我们注意和了解。

（作者为历史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