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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3)

(2009-10-19 09:0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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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那些日子,我忽然地喜欢上五六岁之前的小孩儿,每次看见都会停下车子看上两眼,甚至有种想过去抱一抱他们的冲动——我在商店里买了许多样式的奶糖,不忙的时候,找一个不惧怕我的孩子逗一逗,然后递上奶糖,同时将另一块奶糖放进自己的嘴里……我母亲竟也发现了我的这一变化,要知道,她一直粗枝大叶,目中无人——她对我这一变化的解释是,我想结婚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她的解释给了她巨大的鼓励,四处找人给我介绍对象,乐此不疲……其实我对孩子的喜爱与此毫无关系。不过,我是想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恋爱,之前那种松松垮垮,无所事事的日子有些慢待自己。

期间,我去医院看望了我的大伯,胃癌晚期,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而已。我去医院的那天他的精神还好,和我说很多的话,反复说的,是等病好了,开了春,去小树的家里住些日子。小树是他最小的儿子,大我一岁,在郑州当工人,生活相当拮据。他谈到我的父亲,问他还那么爱看报纸么,腿怎么样,然后叫我大哥哥从床下的包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塑料皮本子。大伯指着上面的字,“这是从你老爷爷那辈记的,前面的家谱破四旧时烧了,只记得,我是在十一世上,你老爷爷的父亲哥仨儿,有一个爷爷叫柱,一个爷爷叫槐。”大哥哥对我说,你大伯的脑子有些糊涂了,我们是十六世,他是十五世才对。名字也不对。不信你问问他,你是谁?我笑了笑,没问。过了一会儿,大伯又睁开眼睛,盯着我身上的制服——“我是人民解放军。”“什么?”我问。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错了,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小浩。金龙家的。”一句话逼出了我的泪水。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和大伯告别,他用沙哑的,带有裂痕的声音:“走吧。好好学习啊,光阴不等人啊。”大哥哥将我送出病房,“给你树哥哥拍电报了。过两天就回家,看样子没有多长时间了。”随后,他伸出头看了看大伯的方向,“癌细胞大概已进了大脑了。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见谁让谁看他抄在本上的家谱,嘱咐人家好好学习。”

……我充当着双重身份的邮差,那些正常的,不知内容的信件与包裹不曾给我留下任何印象,但带有死亡信息的信件却始终让我印象深刻,深刻到它们一直在我大脑的上方徘徊,挥之不去。在充当双重身份的邮差之前,我感觉云城完全是一个平静的,近乎不老的小城,一年半载也不会有谁谁死去的消息传入我的耳朵,我觉得它距离我那么遥远,除了在诗行中,在一些纸上的故事里。然而现在,死亡那么多,它近乎是随时将人飘摇的魂魄取走,就像将一盏盏灯吹灭。它那么密密麻麻,层出不穷,让我感觉恐慌,仿若末日——我觉得,整个云城县就像建在沙丘上,风在一点点吹走支撑它的沙子,假若某天风再大些,这个云城也许会沉陷下去,被风吹散——我在医院工作的同学对它表示了嘲笑,他说,死亡并不比以前多当然也不比以前少,你要在医院里就知道了,当然,你要在火葬场工作,见得会更多。“你现在还写诗吧?”他说我要是需要,他可安排我在了院外科病房或太平间体验生活,“那样你的诗会深刻得多。天天能见到死人。看你还无病呻吟不。”

一桌人哄笑之后,有人端起酒杯:别总谈什么生生死死的,怪吓人的,咱们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是人的就把它干了,快不是人的就喝一半儿!他的话引起了新的哄笑,这是一个新的高潮,“养金鱼呢?是不是不想当人了?”“拿着捏着,还真想带走啦?快点快点!”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

 

一件残忍的凶杀案在云城闹得沸沸扬扬,它几乎在发生之后的第二天便家喻户晓,有着沸腾的热度。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被斧头砍得血肉模糊。然后是汽油,点着了尸体,警察进屋的时候还有一股烤麻雀的味道。四处都是血……口若悬河的讲述者多数不是目击者没去过现场,但这不妨碍他们的热烈,渲染和传播。很快,邮政局的门口贴出了凶手的照片,下边的文字详细说明了凶手的特征,身份证号码,以及举报电话和悬赏金额,然而案发过程却极为简略,仅有六七个字。凶手的那张照片略有些模糊,而且明显带有凶像,不是公安局在选择和使用他的照片的时候是否带有倾向,甚至有意通过技术夸大了他的特征。

我需要详细地叙述一下事情的经过,为了说得更为明确,清晰,我也要将这个凶手的背景略作交待:他原在名声显赫的赵四爷手下做事,名义上是公司职工,其实是保镖和打手,干得相当卖力而深得赵四爷的赏识。后来,赵四爷一高兴,将自己的一个情人作为奖赏赏给了他,也有人说是他从赵四爷手上夺去的——两人生活了一个多月。后来那个女人产生了厌倦,大概因为得过赵四爷的恩宠多少也有些有恃无恐,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便离开了他,到处地躲避了几天。然而她回来后的第二天这个男人便找上了门,二话没说,举起斧头便砍——这一事件的后果是,女人被毁容,号称云城四大美人之一的她成了四大丑女之首,而他则被送进了监狱。四年之后他被放了出来,成为四大丑女之一的她只得悄悄南迁,据说在广州福建一带打工,不准备再回云城——被放出来的他每天无所事事,而赵四爷虽然依然显赫但明的暗的生意都大不如从前,已不现需要他的参与,上上网吧,四处游荡的他遇到了一个刚离婚,带着一个六岁男孩的女人,是的,她就是案件中被砍杀而后被焚烧的孩子的母亲。另一个孩子,是她哥哥家的,她的侄子,她儿子的表哥。这两个孩子已变成了灰烬,再无儿子、侄子、表哥、表弟这样的关系。时间在他们两个那里停止了,但在别人的钟表里还走,一秒一秒,刻度永恒。

离婚的女人陷入了危险的恋爱,危险在她的头上呈现了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阴影,带有毛刺,像扩散的癌,可她对此一无所知。危险让她沉迷。具有先见的,有着丰富社会经验的她的哥哥率先发现了这一危险的存在,他必须出来制止,反对,用喷雾器、吸尘器或其它的什么以将这份危险驱散——他反对妹妹的恋爱,反对得异常坚决。他的态度当然被那个从骨髓里都渗带着暴虐的男人知道了,在那个男人看来,她哥哥的举动等于是要毁掉他后半生的幸福,而她哥哥的态度已经对她构成了影响,使她出现了退缩,犹疑……他找到了她的哥哥。

对于找上门来的这样的一个人,她哥哥自然陪着十二分的小心。他几乎调动了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智慧,利诱并施,进退共用,最后两个人来到一家酒馆——他们一共喝了四个小时。其间的发生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哥哥苦苦哀求可她始终不愿,并留下狠话,你不让我好肯定也没你的好,有人说两人发生了争执,她哥哥的头也被打破了最终不欢而散,有人说……这里面有太多的合理想象,即使酒馆的服务生也不清楚两个人之间的具体发生——“他们要的是包间,除了要酒要菜开一下门,其它时间不让我们进去。听见里面大呼小叫,挺乱的。”最后,两个人,带着满脸满身的酒气回家,分道扬镳,女人的哥哥一进门便昏昏睡去,鼾声如雷,两个在外玩耍的孩子根本叫不动他——不只是叫不动他。酒精堵住了他的耳朵,暂时地烧坏了他的全部神经,以至那个男人进来,叫他,推他,最终抄起放在屋外的斧子杀掉他的儿子和外甥,抹掉他们的残叫和呼吸,并找来汽油,在屋子里将火点燃——他都毫无知觉,只有不断继续的鼾声。

据说酒精也烧坏了凶手的部分神经,他跌跌撞撞走到街上的时候身上不仅有血还有火焰,一个放学回家的小女孩帮他将冒着红光的火焰扑灭,但他的衣服已被烧出了一个大洞。据说他又回去了一次,灭掉了尸体上的火,并将充当凶器的斧头放进怀里……这时,女人的哥哥依然沉沉睡着,他的神经需要在半小时之后才能重新接上……“一家人,就这样毁了。”大家感叹,一些善感的女性眼里还含满泪水和愤恨。“凶手抓到没有?放火的时候怎么没把他烧死,”大家的感叹仍在继续,“真是没天理。你说这样的人,在监狱里关他一辈子不得了,干吗把他放出来害人?早在监狱里弄死他算了。”“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害人的。”“也有那样的女人。怎么能看上这样的人?哼,这下……她怎么去见自己的哥哥嫂子?肠子都悔青了吧!……”大家七嘴八舌。我知道,这种七嘴八舌的感慨还是漫延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事件渐渐淡去,云城再出现新的下一个话题。一周之后,杀人者的尸体也找到了,在一个被废弃的瓜棚里。居留村一个农民在外地赶集回来感觉有些内急,但路上车来车往,慌不择路中他将自行车丢在沟里,急急地奔向那个瓜棚——他一头扑进了瓜棚,褪下裤子,忽然发现前面密密麻麻的苍蝇受到惊吓,闪出了地上半张人的脸——这次,轮到他遭受惊吓了,他大张着嘴巴一个箭步便跳出了瓜棚,可一股难闻的尸臭还是追上了他,将气息塞入了他的鼻孔。

是自杀。他砍断了左手的动脉。不知道里面涌出的黑红色的血之外,是否还有残留的、未曾稀释的酒。在他同样恶狠狠的自杀动作里,酒精,能在其中占有多大的比重?七嘴八舌中,有人将一个陈年的旧事又翻了出来,我一直怀疑里面有夸张和杜撰的成分:某年,盐务局一工人与人喝酒,直喝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有人将他抬回宿舍里——这位老兄经过一阵折腾之后多少有些清醒的意思,至少暂时告别了人事不知,他向送他上床的人表示他还没有喝醉拼命护住自己的面子,便抽出一支烟来给自己点上……很快他便睡得如同一个死人,可手上的烟没死,它点燃了被子、褥子和草席,引发了火灾。等人们把他送到医院前去抢救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就那样,他的酒还没醒,举起被烧焦的手指一口咬下去。这位老兄的最后一句话是,烤得这么糊了,怎么吃啊。

 

我对马面说,我不能再做下去了,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的某根神经如同被拉长的琴弦,它被扯得细长,马上就要断了。它已经不具备任何的韧性,大概只要再加一根稻草。马面用细细的勺搅动着咖啡,玻璃和金属之间发出碰撞的声响。他皱着眉,一言不发。

那我继续。我说,人们反复说那两个孩子,每次我都心惊肉跳,有种被抛在冰窖的感觉,有种被刀子划破的感觉,他们是在说我,仿佛我是凶手,是我害死了他们。“你不是凶手。你只是信使。”

这我知道。可我说服不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残暴,如果他们要死,如果这是不可改变的命运,为什么不让他们死于另外的方式,譬如车祸,譬如在水塘里淹死,譬如,譬如……既然你所说的上苍知道所有人的未来和事件的即将发生,那为什么不能仁慈一些?或者对某些人更不仁慈,在事件发生之前早早将他除掉,非要让他做那么多的恶?……马面专心对付着面前的咖啡,他用那细细的勺将咖啡送进嘴里。整个茶馆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吧台前染了黄发的服务生趴在桌面上,右手伸出,一幅慵懒的,无精打采的样子。在僻凉的云城县,几乎没人喝茶喝咖啡,他们更需要喧闹和酒。先见的老板他的先见在云城也许是过早了些。

“也许是各有各的命数。我想,上苍也不能去改变这些,他的所做也只能是顺应,服从。谁知道呢?”马面冲我笑了笑,他的脸上有一股人类的忧郁,这时他完全不像是一个死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掌握某种规律,至少是了解它。其实不是。我什么都不了解,和你一样我也只是信使。差别仅仅是,我可以来往于阴阳两界。”他用勺敲了敲玻璃杯的杯沿,“在阴间,我也只能到奈何桥,那边是什么,会有怎样的发生了也不清楚。我也只是猜测。”他再次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我没有传说中那么大的神通,没有。我只是信使,传递一下消息,将魂魄送到桥边而已。”“你信么?关于奈何桥那边,我的信息来源是来自于人间,没人,也没有神仙或鬼魂和我谈及过那边的事儿。”

信。没有理由不信,他没有必要为此说谎。在表达过我的相信之后,我问他,难道他把这些通向死亡的信一一送出,就没有一点儿愧疚,痛苦和不安,难道就没有对这一职责的厌倦,心真的会变成石头?马面没有及时地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招手叫来服务生,让他再倒一杯咖啡——我说书上说一天不能超过两杯咖啡,否则会对身体有害,当然,对你马面来说也无所谓,因为你用不着在意它。马面用小勺碰响玻璃杯:“在你的角度,和在我的角度,看到的事物可能会有巨大差别。”我追问,按照你的意思,如果站在你的角度,那一切的发生都是合理而简单的,丝毫的愧疚和痛苦都不会引发?可现在,我想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我无法让自己做到看到某个人的死亡就像看到一只蚂蚁的死亡,一只鸡或金鱼的死亡。我无法做到。最后我对他说,如果我再次送出这样的信,送给那些完全无辜的孩子或什么人的话,那我会想办法改变事情的发生,我至少会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想办法避免死亡的来临,让他们努力躲过死神肮脏的手指——我记得很清楚,我说到了肮脏,声音足够让对面的马面听见——“你不要做这样的尝试。你不会改变事件的发生,但你自己却会很惨,甚至影响到来生——假设有来生的话。据说有人曾像你想得那样做过。他先是被恶鬼缠身,半个身子无法行动,最后被敲掉了所有的牙,魂魄锁在囚车里面押过了奈何桥。”

他的话音结束之后是一段相对漫长的停滞,我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恐惧悄悄借着呼吸钻入了我的鼻孔,它在向我的全身蔓延。马面打掉了我的勇气,在他说这番话之前,我原以为我已认真想过了,并不惧怕,甚至有种……如果有一面镜子,我想当时自己的脸色一定显得苍白。

我觉得,我很不适合你给的这项工作。我的声音像丝一般,细而飘曳,并且粘粘的,吞吞吐吐,于是我只得加大力量重新再说一遍。我觉得,你选我充当这一角色……我有些做不来。说着的时间我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他用眼神看着我的眼:“医生刚开始也未必感觉自己适合医生的工作,警察刚开始大约也是如此,我刚刚成为马面的时候也不适应。其实你想的那些我在刚开始的时候也这么想过,痛苦绝不会比你更少,我还要将那些不管怎样死去的,哭哭啼啼的魂魄们带到奈何桥。为了能够重新回到躯壳里它们谁没有十八般武艺八百条理由……到现在,每次要将人的魂魄接走,我还是会提前感到头痛。”他喝光了第三杯咖啡,“现在还不是这样。”

临走,马面对我说,既然我如此厌倦死亡的邮差这一角色,既然我如此痛苦,那他就想想办法,但我必须要干到年底。“前提是不许出错。到了年底,自然会有人接替你。”他说,这样更换邮差对他来说还是首次,从来没谁能让他如此改变主意。“还有四个月。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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