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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这只蜘蛛成为了我个人的朋友,它说它对戏剧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它关心的是物理,它更爱物理。它对我讲解,在黑森林里,雨点的分子构成不是H2O,而是CH2O,里面有碳的成份,因此在下降的时候它们会在空气的磨擦中燃烧,而在燃烧的一瞬间,雨点的重量突然变轻,于是它们才会在空中悬浮一会儿才落下。它说,它现在研究的是黑森林中魔法的形成,它希望能够解开其中的秘密。它给我讲解枯死的树叶变成蝴蝶的过程,这需要一
些复杂的运算和大量的公式,于是,它在地上飞快地运动着它的八只脚计算起来。开始我还在看。后来我慢慢地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是傍晚,地上只剩下一大片算式而那只蜘蛛已不知走向。后来我在一公里以外的一片草地上又见到了它,它还在继续运算。“对了,你要我算什么呢,你给我出了一道什么题?”它抬起头来问我,“这个问题真是复杂。”
我不懂运算。我看不懂它的公式。可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
一天早上,诗人夏尔看着树叶上的露水和包含在露水里的阳光,诗兴大发:
啊,露水!时光的露水!我对你追问!
你的方向是时间的方向,是流动的方向……
他没有看到蹲在另一片树叶上的蜘蛛。或者,他看见了,可这并不影响他的感叹。
“时间是什么?假设你不问我,我是明白的;假如你问我,我就无法回答。这是一个叫圣·阿古斯丁的人的话。”那只蜘蛛打断了夏尔的继续。
“享利·柏格森说,时间是形而上学的关键问题,如果这个问题得到解决,那么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诗人布瓦洛有句关于时间的诗:时间流逝于一切离我远去之际。”
“时间:一个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们的诗夏尔张大了嘴巴。他的脸上带出了一种挫败的感觉,尴尬的感觉和恼怒的感觉。我感到兴奋。我走过去,拍了拍夏尔的肩膀:“打败它,夏尔。我相信你。”
“普,普罗……普罗提亚……”
“是普罗提诺。他说,时间有三个,这三个都是现在。”蜘蛛一边说着,一边从树叶上慢慢地爬走。它拖着自己肥大的肚子看上去有些吃力。
接下来,可爱的安娜也遭受了挫败。在排练《罗蜜欧和朱莉叶》时,安娜没能争上朱莉叶这一角色,她是朱莉叶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使女,也就是说,她是一只蜘蛛的使女。出于礼貌和其它的原因,安娜表现出了相当的顺从,这和她的性格形成了对照。后来,在排练下S·T 艾略特的《大教堂凶杀案》时,安娜又从合唱队里被挤了出来,原因是,她没能很快地记住那些大段的台词。安娜只好站在蜘蛛们的幕后,为它们的舞台扫净落叶和灰尘。那时夏尔也早就不去了,赫斯也不去了,我们三个人和我的蜘蛛朋友,我们天天在打扑克牌。安娜没告诉我们她已经论落为勤杂工,她告诉我们的是,她将是朱莉叶,她将和罗蜜欧上演一场感天动地的爱情。她不停地背着台词,直到很晚。她拒绝我们去看,她说,你们还是打牌吧,看到彩排之后再看演出,惊奇的感觉就没有了。“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许去看!除非正式演出的时候!”
可爱的安娜和可怜的安娜,以及委屈的安娜。让人心疼的安娜。怀揣秘密的安娜。
那天安娜去得早了一些,她没有去扫落叶和灰尘,而是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树叶高过了她的头。
这时,她听见了两只蜘蛛的对话。
“那些新人类真是无知。”
“是啊,他们什么都不懂。真可怜。”
“还自以为是。在排练的时候,跟他们简直无法配合,没有表演的灵性,还总记不住台词。”
安娜的心疼了一下,她悄悄地缩了缩自己的身子。
“他们的样子长得真难看。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察觉,后来越看越觉得,真是。”
“身子那么长。脖子和脑袋子那么大,可肚子却那么小。哈哈,你看那个叫安娜的,她的胸前竟然有两个……真恶心!”
“她还想演朱莉叶呢!她只有两只手,两条腿,那么不均称,一点儿的美感都没有……”
安娜终于忍无可忍了,她挥动着扫帚从暗处跳了起来,朝着蜘蛛和蛛网的方向打去:“打死你们这些难看的蜘蛛!打死你们这些大肚子虫!”
在离开的路上,安娜的气愤依然汹涌:“它们竟敢说我难看。这些恶心的大肚子虫。”“它们的样子真是恶心,一想起来我就想吐。”“那些笨蛋!大肚子的笨蛋!要不是你们拦着,我就将它们一只只全部打死。”
这时,一只蜘蛛拽着它的丝落在我们前面的一片树叶上。
“打死你!”安娜不由分说。她的怒气全部用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只蜘蛛急忙跳向另一片树叶,然而它还是慢了一些,它背后的丝被打断了,于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们制止了安娜的继续。“这是我的朋友,”我说,其实在我看来所有的蜘蛛模样都一样,我并不能确定,它是不是那一只。“它和它们不一样。”
“我是不一样。”那只蜘蛛艰难地爬了起来,它的一只爪子被摔坏了。“我是想告诉这位漂亮的小姐,我觉得她漂亮,而所有的蜘蛛都不漂亮。”
它的赞美起到了作用。安娜伏下了身子:“你真这样认为?你是不是摔疼了?真对不起。”
它说,它是真的这样认为,因为它是由人变成的蜘蛛,它在悄悄保留着人身上的一些东西,“它们其实也不是看不出你的漂亮,恰恰相反,它们看得出来。”
“那为什么它们那么说我?”
“总不能让我们都厌恶自己吧?你们走了,我们还得过蜘蛛的生活。”
这时夏尔走过去:如果你想要变回人类的话,有个方法也许可以试一试。
“什么方法?”蜘蛛的眼睛亮了一下。
夏尔说,我并不能确定它一定有效,因为我们只有变成蘑菇的经历而没有变成蜘蛛的经历。不过也许有用。一是你们在变成蜘蛛之前肯定是带了什么东西的,就像我们带着雨伞一样,丢掉那些东西也许就会变回人类。第二点,就是找个有阳光没有雨点的地方晒干自己的身上的水分。我们成为蘑菇的时候就是这样,淋湿我们的雨点被阳光晒干了,我们就慢慢恢复了过来。夏尔说,你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变回人类,大约是出自蜘蛛的习性,总在阴潮的地方捕捉小虫的缘故。
“别等了,你先爬到树顶上去试一试。”安娜催促那只蜘蛛,它似乎在犹豫。
“试一试吧,就是不行也不会丢掉什麽。”
“对,你先试一下,这有什麽关系?”
然而那只蜘蛛还在犹豫。它朝着树梢的方向望了几眼,“我得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还想什么?”安娜伸出了手,她想抓住那只蜘蛛将它放到有阳光的高处——
蜘蛛躲开了她的手指。它拖着自己的伤腿,朝着阴暗的树叶中隐去,“我得再想一想。”它没了,它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