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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岁月(12)

(2011-02-28 05:3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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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

农场

文化

五、花就这么碎了

 

阳光,比月光更惨淡。云层厚得让人心里发慌。干枯的枝丫,好多双老人的手。伸向天空。无助又无望。没有了轰通轰通的吼叫,车台荒凉得只剩下寒冷。

 

卢班,卢班,这么冷的天,怎么能睡在石子堆上?

 

路不平在嚷嚷。听上去像是鲁班,鲁班。那个梦还在飘逸着,天空里。像云一样的厚重。

 

黑夜里的办公室,窗底下偷听。影子在偷听还是偷听的是影子?门被打开。兔子在窃笑。两个人在黑暗里。灯光照亮。周淑英。还有一个是阿呆。阿呆在说,开过了,开过了。周淑英在微笑。兔子笑嘻嘻地说,阿呆乱摘妹子。回去要被姆妈吃生活。影子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然后,影子走向那个圆圆的门把。一条蛇在那里,昂着头。

 

肯定被人家开过了。

 

阿呆在声音,在空气里回响。山谷里的声响,回音不绝于耳。嗡嗡嗡。肯定被人家,开过了。

 

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人很多很多,大家都很忙很忙。门前的泥土,硬梆梆的。是进去呢,还是等在门口。你来找谁?找影子?还是找阿呆?兔子不会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谁?白饭单挂在,胸前。是断指。

 

断指还在这里,干什么?站在阳光下,低着那张黑乎乎的脸,想心思?还是数饭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猪头猪脑的断指。都说是在食堂里,被养肥的。啥那娘格冬彩。食堂里,养肥的。

 

嘿,你在干什么?我问你哪!你有毛病?你才有毛病!你神经有毛病吧?你脑子有毛病吧?我脑子好得很哪。我神经好得好。你哪里好的很了?啥那娘格你好得很?

 

怎么听上去变成阿里巴的口气了?管他。就是阿里巴又怎么样?总比这猪头要好。猪头!

 

你骂人?谁骂你?

 

你们两个,干什么?老袁伸出手臂,分隔开两个要打架的。老袁的棉袄上,有一股烟味。精瘦的脸,满脸诧异。

 

简直像个神经病!断指在咕哝。

 

小卢,你回去。老袁很使劲地拉开,还拍了拍肩膀。声音很温和。你不要跟他计较。瘪瘪的嘴,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眯一眯的。

 

坚硬的路。晚上没看清。踩在上面,嘣嘣响。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白天?梦是晚上的。那厚厚的云层是白天。抬头看天,低头走路。

 

麻栗刚刚跟断指勒拉办公室前头吵相骂。痛经的声音。很低,又很响。阿里巴开腔:人家吵相骂,管侬啥事体啦?侬个瘪三,今朝介能惬意的日脚,还要去混啥那娘格病假?低热在哼哼,“康熙铜钿压八字,廿四只元宝作聘金,可恨这个金猛门……

 

卢班,卢班,有人找你!空气里突然爆响路不平的叫喊。只好翻过身,就地一撑,直起身子。

 

路不平指着一个人,正在走上车台。是她!

 

袅袅婷婷地过来,煞有介事。红点碎花。又穿着这件红点碎花。她来干什么?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还是那么的沉着,不慌不忙。走到石子堆前,停下。目光里却有些怯生生。语气倒是很镇定。

 

――卢昭文,看到老袁来过么?

 

第一次听到她叫,卢昭文。可她却是来找袁士礼的。

 

――没有。

 

原来不是找我。找袁士礼。脖子一扭,转身躺下。找袁士礼去吧。这里,都是苦力。不要说什么连长副连长,采购员都没有一个。

 

云层越来越厚。石堆下面,脚步声沙沙作响。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凄楚的脚步,在远去。

 

卢班,路不平悄悄地蹭过来。怎么这样跟周会计说话呀?人家是特意来找你的。

 

――她是来找副连长的。

 

――那不过是个借口。人家想跟你说话。

 

――没话跟她说。

 

――你看你看。这是你不对。赶快追上去,还来得及的。

 

――不想跟她说话。

 

――唉。卢班,卢班,你太不懂女人了。要是换了我,哎呀呀,不说了。没法说了。唉唉唉。

 

心,在哭泣。儿歌在唱。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笑嘻嘻呀,拉起手来跳舞,拉起手来跳舞。

 

闭上眼睛,看见阿呆在天空里,说着什么。蓝莹莹的火苗。周淑英啥地方是个妹子?天哪,啥地方,是个妹子!该死的阿呆还有那张该死的嘴!这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两个男人。两个。其实还有第三个。阿呆没有说出来。

 

第八个是铜像,第三个是傻瓜。那部电影里的铜像,其实是个,死人。傻瓜也是一样。傻瓜已经死了。死在这冰冷的石堆上。

 

眼角湿了。睁开,让风吹干。卢班,耳边响起路不平的低语,其实你心里是喜欢她的。为什么不向她说出来。向她说出来,就好了。

 

――不要瞎三话四。今天没什么生活,叫大家回去吧。

 

路不平一跃而起,哎,哎,卢班说,大家回去!

 

身后响起一片铁锹拖在地面上的嚓嚓声,刺耳,又刺心。渐渐地,在远处消失。路不平的低语。人家能跑到这里来找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容易呀。路不平说完也走了。身上干净得一点水泥灰都没有。眼下是个不用干活的季节。

 

石堆上真的很冷。站起来。看着脚下,冻得一动不动的河面。河是死寂的,冰是白色的。就像她刚才的脸。愁苦的脸。没有灯光的屋里,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真的是来,没话找话的。目光那么的黯淡。可跟她说什么?你不是要走了么?跟那个猪头一起走?你那天叫我尽管说,可我该对你说什么?祝贺你上调回去?祝贺你另有所爱?

 

起风了。那部小说《欧阳海之歌》,就有这么一句话。好像写在那个当兵的、准备赴死之际。此刻,也想死。不知怎么个死法。没有铁轨,没有从铁轨上上冲过来的火车。河里又结了冰。

 

冬天的风,真他娘的冷。预制场上空空荡荡。旁边,那条硬梆梆的泥路,高低不平。坑洼里有白色的冰。几根钢筋,连同那股铁锈的腥味一起,被冻结在泥地里。仓库的墙脚下,堆着做了一半的钢筋架,有如恐龙的化石。这是个死亡的日子。

 

降落的夜幕,不过是追加的仪式。将那颗死去的心,埋葬在这冻得结结实实的泥地里。

 

白色的帐幔,有如出殡的素缟。灯光空前的暗淡。此刻躺下,也许不会再醒过来。嘭嘭嘭。有人在敲门。应门的声响。小卢在不在?兔子的声音。两个人进来了。还有一个是阿呆。阿呆小声咕哝:这么早就睡觉了啊?

 

帐幔被撩开,探入兔子那张笑嘻嘻的脸。嗨!你今天怎么啦?不声不响就睡觉了?很冷,很冷。啊?你很冷?阿呆阿呆,去把宿舍里那只洋风炉拿过来。兔子管煤油炉叫洋风炉。不用,不用。帐幔被掀起来,挂到两边的帐钩上。兔子坐在床沿上,阿呆站在床跟前,像是到病房里探望病人。

 

灯光下的阿呆,脸色通红。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今晚要喝酒,兔子请客。独缺你一个。嚓,火柴一亮,兔子点了支烟。我跟他们说了,小卢不到,酒席不开。阿呆补充道:老陶也在等你。

 

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起来吧,起来。兔子把那堆衣服扔到被子上。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兔子开心地唱道。

 

兔子和阿呆他们的宿舍,烟雾腾腾,酒气冲天。一群人使劲高唱,披着星星出,戴着月亮归,沉重的修地球,是我们神圣的使命,我的命运呵。

 

老陶默默地吸着烟。突然,伸过那个搪瓷杯来。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无以言说的悲凉:小卢,来,来,来,喝一口。美酒解千愁。

 

许远不在场。老陶来了,许远就不会来。阿呆如是说。

 

有人在烟雾里叫喊:兔子,回上海第一件大事,是什么?有人代兔子回答:喝老酒。喝它个一醉方休,二醉再他娘的休,三醉就醉到桌子底下去。阿呆的声音,也有了些醉意:你们不要乱讲,让兔子自己,自己说。兔子嘻嘻直笑。兔子的声音变得很尖细:回去当然是摘妹子,第一重要。马上得到响应:对,兔子说得太对了!摘妹子,第一要紧。为兔子摘妹子,干他娘的一杯!

 

阿呆的笑声:兔子脑子最清爽。妹子要回上海去摘。一个嘶哑的声音嚷嚷着:阿呆讲得有道理。妹子要回上海摘。阿呆讲得有道理,妹子要回上海摘。一个清亮的声音悠悠然地接上来:妹子当然是上海的清爽。用不着担心污泥八糟。大家都懂的呀。阿呆立即更正:那也不一定。有人不懂的。人要是一旦脑子不清爽起来,扳也扳不过来的。

 

妹子要回上海摘。人人都知道。

 

脑子有点清楚起来,好像一片乌云,被风吹散。听见老陶开口:哎哎哎,大家轻声一点,轻一点。要为在座的其他人想想。人家还要在这里,继续受苦受难。兔子站起来:老陶说得对。大家悠着点。

 

多云,转晴。抬起头,晴空万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吹散了。身体里不再沉重得难以承受。轻得前所未有。

 

轻轻地走上车台。有汽车经过。干干的尘土,在路面上飞扬着。几辆自行车疾驶而过,一团崇明话在灰扑扑的空气里回荡。乌小娘,好来罗。呒处咯。格只乌虫真叫是,呒啥话头嘶。

 

一个红点,从远处飘来。心头猛然一紧。是她?怎么又是她?她来干什么?

 

是走,还是等。等她过来。可是,跟她说什么?还是走吧。无奈这两只脚,就像是被粘住一般,动弹不了。

 

越来越近。红点碎花。周围真安静呵。没有车没有人,连只小鸟都不见。只有她,在慢慢地走近。她是去哪里?场部?还是汽车站?应该到了捆扎行李的阶段吧?脸上有几分憔悴。纷披在额前的那绺乱发,被风扬起,在空中不无慌乱地晃动了片刻,重新垂落。

 

就在乱发垂落的时刻,她终于走到面前,只相隔两、三步。她缓缓地抬起脸。不,不,不!一个转身,硬是把脖子,拧到一边,看着河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不想跟她说话!不想看见她的眼睛!不想!

 

转过身的一瞬间,瞥见她紧皱的眉心,瞥见那张痛楚的脸。一闪而过的目光里,蕴含着许多许多,无以言说的愁苦。越是不想跟她说话,心,变得越软。仿佛冰山在融化。

 

漫长的犹豫,有如风中的枯草。阿呆的声音,突然噼啪爆响:一旦脑子不清爽起来,扳也扳不过来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两个和一个。两个。一个。

 

脚步在身后停住了。应该是在等待着回头。不。不能转过身去。才刚刚轻松下来,不想再沉重。泪水汹涌。通通咽到肚子里去!咽下去,就好了。妹子要回上海摘,大家都知道。不要回头。绝对,不能回头!绝不,回头!

 

身后,是一声叹息。轻轻细细的,却沉重得有如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叹息过后,脚步重新移动。沙,沙,沙,渐行渐远。

 

蓦然回首,泪如雨下。镜片一片模糊,天地如此朦胧。那个红红的背影,犹如一张寒风中的落叶,向远处越飘越远。欲向那片落叶叫喊,却不知道,该喊什么。怔怔地看那张鲜红的叶子,在场部的大桥上消失。那个红点,成了碎花。惟有那片鲜红的记忆,就像秋天的枫叶一般,残存。红点碎花。红点,碎花。

 

花就这么碎了。有什么东西,在心的深处,停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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