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学四年级的男生,有多少歧路可供选择?在1960年代的香港,他可以选择沉迷欧洲艺术片。
50至60年代初,香港的商业影院偶会放映艺术水平很高的日本片、意大利片和法国片,包括黑泽明、费里尼、维斯康提的作品。尚保罗贝蒙多与珍西宝主演的《断了气》1961年在乐声戏院上映,改名《欲海惊魂》。另外该时期商业影院还上映过法国新浪潮中坚份子路易马卢和查布洛等的影片。但总的来说,数量不多,情况到62年才有飞跃式的改善。
杜华不用担心,要求入会的人达二千,远远超过发起人约翰·皮里等第一届八人委员会当初认为不可能达到的600人。第一年该会放映了16部影片,翌年26部,第三年41部。在短短的三年时间,意大利电影由新写实主义至费里尼和安东尼奥尼,美国电影由格里菲斯的《国家的诞生》至奥森韦尔斯的《大国民》,法国电影由尚哥多的《奥菲》和雷诺亚的《游戏规则》至阿伦雷奈的《广岛之恋》、《去年在马伦堡》,杜鲁福的《四百击》、《射杀钢琴师》和高达的《断了气》,还有瑞典的英玛褒曼、西班牙的布纽尔、日本的黑泽明、印度的萨耶哲雷,甚至波兰年轻导演波兰斯基62年才拍成的《水中刀》等,香港都看到了。65年,第一影室的法国电影周,杜鲁福的《祖与占》登场,另有积葵丹美和积大地的作品。与第一映室紧密合作的法国文化协会,更多番以16厘米重映新浪潮名片。影评人金炳兴写:「我在1964年加入香港的第一映室,初次接触到法国新浪潮电影。尽管从小喜欢看电影,我们那一代的电影品味,可以说是看了新浪潮电影才塑成的。」
结果,世界电影文化的基因,在62年后的七、八年间已大致完整的移植到了香港,成了众多新一代文化人的共同话语、共享知识结构。因为电影文化基因的守护者人数不少,故不会就几个人的离去而不成气候。后来还有了莫玄熹的早场和艺术片影院、大影会、卫影会、火鸟等电影会、77年成立的《电影文化中心》、75年创刊的《大特写》和79年创刊的《电影双周刊》等刊物,高等学府里的电影教研,加上两大长线机构:77年开始的香港国际电影节和93年成立的香港电影资料馆,电影文化成了香港一个相对牢固的文化传统。这个精英式的传统,并不等同另一个更显著的传统,即作为产业的香港电影 -- 两者有互动,但不是一回事。
我有一个看法,认为就香港来说,在广泛的文化领域里,电影文化的基因库是建设得最为完整的 -- 其它文化领域的朋友若不同意,我愿意讨论。这里要补充一下,我所说的电影文化,确只限于剧情片,特别是全世界包括中国大陆的经典剧情片,至于纪录片和前卫片,在香港一直有倡导和实践者,但基础远不如剧情电影文化的坚实。我们比较陌生的倒是印度、菲律宾等地的娱乐片。
再说60年代初,当时出道的敏锐年轻文化人,不单补回经典并开始与世界同步-- 60年代本身就是世界电影充满创造力的年代。年轻文化人自信的把观后感化成影评,发表在《大学生活》、《青年乐园》、《香港影画》、《年青人周报》和影响最大的《中国学生周报》。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67年我在念中学,很想参与那个奇妙的世界。新浪潮,多让人憧憬,但它究竟是方的还是圆的?我亦不知道第一映室这个高不可攀的会社究竟是在哪里,所以67年第一映室放映的51部片子,都无缘目睹。
带我出道的是同班同学邓小宇,有天他说要去法国文化协会看重映的《祖与占》,同行还有一个叫黎海宁的女生,问我想不想去?我说:想!
﹝原载《万象》、《中国时报》人间副刊、《明报》世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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