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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王文海诗集《回归北方》
写作是诗人的内部活动,当它形成文字,显现于外,便已脱离诗人的眼和手、思想与心灵而独自成立。如同每一件或精致或拙劣的工艺品摆放在时间的台面上,经由那些路过的身体去阅读与审视,并且对其横加指点或肆意批评。今天,当我面对王文海122首诗集结而成的诗集《回归北方》时,我像那个本应匆匆而过的路人,一下子被眼前闪现出的诗歌质地而吸引,而停下脚步。
史蒂文斯说,诗是一种气候,气候在这里我以为可以继续引申如下,即,诗歌它所生活于其中的大千世界天然生成的风雨雷电或晴空万里。众所周知,王文海写作的时代并非一个诗歌的时代,娱乐和市场分流了诗歌的受众,诗人位列本时代不合时宜的人群之最。这点,王文海并非不清楚,他说,写诗的人和读诗的人同样都是这个社会的稀有元素。
既然稀有,为何还写,他继续说,人活着总要坚持。这里的坚持,我的理解自然是对诗歌的坚持,那么,诗何德何能能够引发如王文海这样可以有多种生活方式的人选择“坚持”?细究起来,也许在于那份创造的乐趣,也就是,诗歌写作让一个人开启创造之门,进入一片门外汉人所无从领悟的崭新开阔地。这是一份完全由诗人自己凭借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想象去建造的诗歌金字塔,它的宽度和高度由诗人的能力决定。
只要想想人类的精神领域那一座座辉煌或朴素的金字塔互相辉映所形成的神妙格局,就足以令创造者自身神往。王文海就是这样一个创造者,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北方。
这位出生于山西的小伙子,并没有裹挟在新世纪洪流滚滚的70后大潮中,而是沉默地在他脚下的土地上挖掘出了归依于自己的写作资源:北方。
“北方”这一个更接近于稳固恒久的意象呼应了诗人内心的旷阔,而这旷阔中又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孤独,因其广阔而显出的四顾心茫然的孤独。诗人如此写道:回到北方
回到冬天的心脏/回到肆意出没的狼群的故乡/回到……(《回到北方》,诗人用一连十三个“回到”为我们铺陈了十三个北方记忆,这里面有牧场、冰山、大漠,有海洋、野花、炊烟,一句话,诗人笔下的北方,包含了他所能理解并渴望映证的中华传统文化中的精髓,它们深居在诗经时代的歌谣、唐诗宋词的气韵,以及行吟歌手的民间传唱里。北方,寄托了诗人太多的历史情结,这一个北方,既是明确恒定的,又漂浮着一种明显的、连续不断的变化,意象间的转移在诗人丰富的内心勃勃有力地汹涌着,从一地到一地。
同样与《北方》有关的另一首诗是《北风》,这首很短,引用如下:一口枯井/两只蝴蝶//三根断木/四两尘沙//五朵黄花/六只喇叭//七分月色/八成醉意//九柄红烛/十场大雪。这首诗巧妙地采用了数量词加名词的句式构造,把风的形象通过物进行置换,而达到视觉中的真实,这真实,又仅为北方这块土地所拥有。可以说,《北风》一诗是对风的塑形与塑性,类似于“枯腾、老树、昏鸦”,是自然主义与象征主义的完美结合。
在解读王文海这两首与北有关的诗歌时我发现,相对于大多数在写作中找不到北的时尚青年,王文海的写作是有方向感和归宿感的。于坚说,优秀的诗人应该既是古代诗人,又是现代诗人。前者体现了对传统的尊重,后者则是身为现时代诗人无法摆脱的生存语境和写作参照。毫无疑问,王文海的写作传承了中国文化传统中自然之子、大地之心的一面,他怀念乡土、吟诵乡土,我们能够轻易地在他的《晋北,晋北》《山丹丹花开》等诗题中触摸到他对这一类型诗歌写作的情有独衷。
这个现在居住并工作在北京的小伙子,显然还没进入破碎的拼贴的后现代序列中,他的单纯一览无遗,他回望故乡的姿势总是有着那么一种落寞和质询,他说“先人们在河里成长生活
直至死亡/一条河过了这座山还会有阻隔”(《一条河》),这里让我们重点感受一下后一句中的“过了”与“阻隔”所带来的生命冲决而出的快意与不断被抑制的无奈,这是河的命运,故乡的命运,也是诗人对发生于人类身上审美精神遭遇困境命运的不加伪饰与合盘端出。
王文海是诚实的,甚至诚实到不偷取现代诗写作中的种种技巧去炫耀他与后现代的与时俱进,他脱离时下流行的愤世、批判、责难等种种反传统写作趣味的诗作,看上去就像黄昏的九龙壁,“总把疼痛藏在黑铁中,像在暗示一种永远的不可能”。
在《回归北方》的这122首诗中,我注意到王文海喜用的两个词“春天”和“黄昏”,王文海写了各色各样的春天:故乡的春天,后花园的春天,短暂的春天,被羊群散开的春天,写在手心上的春天……这些关于春天的话题涉及到诗人使用诗歌语言对日常生活语言的趋同或异化,涉及到诗人对同一事物“春天”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同一个词汇在同一个作者笔下的反复出现还意味着,诗人在打开一个事物并进而确认该事物的能力在得到不断强化与追认。从这点上看,王文海是一个固执的写作者,在他还没有完全把握住春天的脉搏之前,他对春天是不会放手的。
关于黄昏,王文海用两个寺庙的黄昏引发了我的好奇,一个是《善化寺的黄昏》,一个是《佛光寺的黄昏》,黄昏和寺庙的关系是安详的、超然的,但那种苍凉的感伤同时也寄喻在黄昏之中。在善化寺,诗人感受到“细雨如善化的甘露在洗涤俗尘/一座城市因钟声而暂时清醒”,在佛光寺,诗人说“其实真正出了寺院的山门/哪一处夜色又有什么不同?”,寺院、俗尘、城市、夜色,在诗人看来,它们并不在同一平面上展开,它们的偏差是明显的,事实上,寺院所聚拢而起的另一个世界的氛围总让我们这些置身俗世的人神往却自叹无缘,诗人书写善化寺,书写德光寺,在传达了见贤思齐的出尘之心的同时,其表现语势的克制无疑透露出了诗人内心深沉的品质,正是这品质使诗人不流于世俗的低级趣味而显出了高迈。
王文海说:“我把目光盯在了更远的前方,这是一条无止境的虔诚跪拜之路,辛苦,但我幸福!”这句带着某种仪式性祝祷的语句像波浪层层传递,不断推动诗人磨练诗艺,追求精进。
《回归北方》是王文海出版的第三本作品集,是他近三年来创作发表于各类报刊杂志的诗歌作品的精选,他的题材涉略面之纷繁,对社会人生思考之细密,确乎判然有别于70后诸多诗人,作为一个个案,王文海的写作可以视为个人对一个时代所涵纳的方方面面的关注与呈现。
是为序。
2006、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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