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城西敲了敲门，出来的是一个光着上身，只穿一条大裤衩子的汉子，约摸有个四十五六岁，身上脸上黑一道子白一道子的，散发出一股酸臭气，红云捂住了鼻子。老光棍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想看看这个高老师住过的房子，老光棍看他们像是城里来的人，显出很热情的样子，把他们让到了屋里。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不知道姓什么，大家都叫我狗子，以前得哪睡哪，高老师的女儿把房子卖给了我，其实我哪有钱哪，是大家凑的。这里面东西差不离都是高老师留下的，你们随便看吧。”

    屋里的家具有好像是解放前后时兴的那种柜子，炕上的是拉门的炕琴，红不红黑不黑的，一扇门已经合不上了，地上的柜子是往上开门的，柜锁是铜做的，徐城西想起小时候自己家里也有这么一套。几把小方椅横在地上，除此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家具。狗子让他们到另一个房间看看，那可能是个“书房”，放着一张学生桌，上面有个台灯，没有罩，有个凳子。书桌上有一些破破烂烂的书，徐城西上前翻了翻，大部分是女儿的教科书，他找到了一本已被撕了一多半的小说<<苦菜花>>，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他送给高佩珊的，里面还有高佩珊写的只言片语的感想。狗子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她家的书可多了，都让我上厕所用了。”徐城西向他要这本书，狗子一口答应下来。徐城西问他对高老师了解多少，狗子说：“那可是个好人，就是有病，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年轻时，村里以前有不少坏人打她的主意，每次晚上敲门都能把她吓得犯了病。小欣子比她妈厉害，九岁时拿把镰刀从后面把一个男人砍破了头，吓得再没有人敢来了，后来，大家也是出于对她的佩服，还帮她种地。她女儿从小学习就好，一下子就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可是，没有钱念，村里的人自发地凑钱让她交学费，现在也该毕业了吧。”

    天已经黑了，俩人这才想起中午就没有吃饭，光棍告诉他们自己家里又脏又穷，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让他们到肖二毛家。红云送给光棍一百元钱，光棍收下了。

    隔着四家就是肖二毛家气派的大瓦房，徐城西对着高佩珊的亲戚没敢说自己是谁，红云说自己是高的同学，对她上大学的事了解得清清楚楚，很同情她听。说她没了，来替她上坟。肖二毛已经当了奶奶，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孙子，一听是红云的同学，忙吩咐儿媳妇做饭。等一落坐，肖二毛就流下了眼泪：“我姐真是个苦命人，她被哥嫂赶出了家门，到我家，我们全家对她都好。劝了她无数次，让她把孩子打掉，她死活不肯，说那个姓徐的男的，叫什么我也记不住了，一毕业就能回来接她，那时，孩子也就出世了。哪知，人家为了上大城市，早在学校时就相了亲，说是一个大官的女儿，毕了业不久就成亲了。这是她的同学说的，她一听就疯了，孩子才三个多月。刚疯时挺厉害的，一条一条地撕衣服，我比她小一岁，小欣是我看的。我姐他的两个哥哥不让她回娘家，她妈一听女儿的事不久就得病去世了，她无家可归了，我妈可怜她，我和她的感情又好，我家就真正的收留了她。她的病是我家掌柜的找镇上的医生给治的，好是好不了了，就是没有一开始时那么严重，她的户口后来也办过来了，村里给了她地。为了不拖累我家，她想自己搬出去住，我们帮着她盖起了土坯房，虽说不怎么好，毕竟是她自己的家。她一个女人拖着个小孩，那日子难过啊！她求小学校长让她当老师，人家说什么也不肯，一是嫌她有病，二是嫌她的不清白，说什么不能为人师表。她在人家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啊！跪得校长的老伴都哭了，校长答应她试试看。她的病不是很重，没有给学校添什么麻烦，她又教得好，一直在学校里干。还要侍弄地不是？累得她吐血啊！那个挨千刀的！我劝她把女儿送给他，不为别的，就是想寒碜他，她不干，再说了，就知道他在省城机关，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要不然的话，我都能上省城告他去！小欣可怜啊，小时，村里的孩子骂她野种、小高疯子，孩子气得追着他们打，一个小孩能打过大家吗？尽是自己挨打来着，那她也打，身上出血了也打。回家后又不和妈妈说，怕妈妈伤心。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们家所有的人都买了东西，可懂事了！现在也在省城，说没有空，不能总回来看我们。我说这位大姐，你上学那会儿见过她以前的男朋友吗？”

    红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饭菜上来了，是二米饭，炒土豆丝、炖鲤鱼、青椒炒肉片、凉拌黄瓜。徐城西心里一直堵得慌，红云也不好受，本来俩人都很饿，却都没有吃多少。二毛问：“那个男的长的什么样啊？”

    红云指了指徐城西：“和他有点像。”徐城西低头紧扒了几口饭就吃完了。

    徐城西问二毛：“她就没想再找个人吗？”

    二毛说：“有看上她的男人不是残疾就是好吃懒做的人，像你们看过的狗子，就追过她，她能干吗？她看上的，都嫌她，过了三十五岁，就是有合适的她也不想找了，说是男人不可靠，最难的时候过来了，就不找了吧。我外甥女可懂事了，对她妈孝敬的，现在的孩子一般的可做不到。七岁就开始做饭，还能种地，别看长得瘦小，身体不错，粗茶淡饭养大的，皮实。学习也好，上大学前，双休日还能回家帮我妹干活呢。就是穷啊，我那时候也没有像现在的条件，不能帮她们太多，我孩子的衣服穿小了就给小欣穿，那个孩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徐城西的眼睛都湿润了，他怕二毛看见，起身到屋外的茅房。农村的夜晚，空气中夹带着炊烟的味道，他是多么的熟悉呀！二毛的茅房是用干玉米杆夹起来的，他蹲下去时，觉得有点便秘，可能是这几天上火的缘故。他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明月，透过云丝他仿佛看到了高佩珊的影子，那是个娇小的身体，即便是现在他对不起她那么多年，恍惚中她还是在对着他笑。他想起了<<胭脂扣>>的故事，他实在是像十三少，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个人的生，背叛了誓言。他心里闷得不行，越来越上不来气，提上裤子勉强走到二毛家门口，这才想起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他吃了下去，才没有倒在地上。他进屋时，红云看出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累了。二毛让他们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他问红云应不应该向大家承认他是致高佩珊于不幸的凶手，红云一扭身，说“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二人告别了肖二毛，上山找高佩珊的坟去了。高佩珊的坟并不难找，这是二毛没有送他们上山的原因。那坟在许多坟的包围之中，墓碑上面写着“二道沟乡好教师高佩珊之墓”和年月日字样，没有照片，徐城西对着墓碑跪了下去，长久没有起来。红云本来就胖，上了山后再也没有力气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用手绢不时地擦汗。

    “徐城西，你以为你这一跪就能赎罪吗？”

    沉浸在回忆和自责中的徐城西猛一回头，正是高欣！他起来了，老泪纵横：“对不起你们母女！我不知道你妈的一切，也不知道她把你生了下来。”

    “你就是知道了就不选择拿婚姻作交易吗？就算你不知道，你就不能毕业后娶我妈吗？我妈为你牺牲了一生的幸福，你一点都不愧疚吗？这么多年，你要是想找到她那并不是一件难事，你找过吗？两人做的事却要一个人用一生来承担后果，而另外一个人早就逃之夭夭了，连回过头来看一眼都不会，你还算是个男人吗？我不相信，你的婚姻就是美满和幸福的。”

    小高说完话就走了。徐城西在后面追她，一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小高停了下来。“高欣，你说，让我怎么补偿？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买房子和汽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我给你妈修一个最好的墓。”

    小高始终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你补偿不了的。告诉你，我在大四实习时，交不上实习费，我卖了４００cc的血啊！那时你在干什么？在酒楼里喝酒泡小姐。给我妈修墓就能补偿你对她的亏欠吗？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人。”

    徐城西从地上坐起，他双腿发软，试了几次也站不起来，他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小高，我不是不爱你妈，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在香港订做的，打开后盖，那里是你妈的照片。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高欣回过头，看了一眼手表被揭开盖的后面，那确是一张母亲的小照，里面的高佩珊梳着两条辫子。她冷笑一声：“没有用的，这个能说明什么？对我妈有什么意义？对我从小就不知道父爱有什么作用？”她下山了。

    红云来到徐城西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