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老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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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打来电话,说和悦洲有一处旧房子打算出售,她问我是否要买。
二妹的电话不是没有来由的,我确曾说过想回到我的出生地和悦洲居住,而且,每一次我回和悦洲,都注意打听那里是否有适合居住的老房子可以出让。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只是,和悦洲并没有我的片寸田园,我们老黄家曾经的老屋,早就因五十年多前的一场大水而不复存在,现在那旧址上居住的,是另一个不相识的人家。每次回和悦洲,我都会在旧址前转转,一排红砖平房,前后均有院落,而且,地势高高朗朗,可防一般的江水。好几次都想,如果这人家愿意出让,我们就买下它,花点钱修了,将来可以去那里养老,或者春节、假日,可以带着母亲,一家人在这块祖居上团聚,惬意得很呢。
二妹在电话中所述旧房子的地点,我以为就是那所红砖平房。一时心动,遂电话征求另两个妹妹的意见,她们说,哥哥你决定吧,你说可以买就买。及至去后,却是三道街上的另一处二层楼房。只是那楼房太破,真要居住,是要花大功夫的。而且周围一片荒芜,到处断垣残壁,犹如聊斋中的场景。尽管房主所出的价钱便宜得近乎白送,但我还是放弃了。然而回到安庆,似乎又有些后悔。
文化学者汪军好几次问我,你不是枞阳人吗,怎么又说是铜陵人呢?他总怀疑我嫌枞阳太穷,因此就违了“狗不嫌家贫”的古训。及至不久前,我陪他一起去我的出生地和悦洲,领他去看了我出生时的房子,他才信了,说,原来你说得没错,你果然应该是铜陵人。但汪军似乎对那个以挖矿而闻名的城市并没有太好的印象,他又改口说:“不,你应该说你是大通人,和悦洲人。”
其实他开始说得也不错,枞阳横埠也是我的老家,我父亲的老家,我父亲父亲的老家,或者说是我的祖籍地更确切些。小时候,每年清明或是冬至,父亲总要带着我们去老家。凌晨四时就起床,赶开往上水的小火轮,再乘车或步行,及至到了横埠,已是大半天过去了。那时候,我们称横埠为老家是不错的,对于父亲来说,大通只是我们客居的地方,是谋食的所在,只有他出生且葬埋着他父母的地方才是真正的老家。
父亲去世二十几年了。父亲生前曾在老家看准了一块地方,紧挨着他的父母兄弟,但到临咽气时,父亲却改变了主意,说,就近找一块地方深埋了吧。当时我们并没有理解父亲的意思,就在大通附近的山头上安葬了父亲。很多年过去后,我们举家迁离大通时,忽然觉得,将父亲一个人扔在异乡是多么不合适,这才明白,我们真正的老家是在枞阳的横埠,在一个叫黄家山的地方。
大通于2000年因大水而移民建镇到附近的长龙山上,鼓励镇民在新镇圈地建房,不仅地白给,且每户补助5000元。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但响应者却廖廖。祖祖辈辈习惯了那条石板路,也习惯了大水的大通人,说什么也不肯搬到那片山头上去住。那一年镇长来安庆找我办事,他说也给我大通居民的待遇,让我去建一栋别墅。也曾动心过,甚至真的去划了一块临水倚山的地,但到了办手续的时候,却犹豫了,最后只好婉谢。总觉得,老家是用来亲近的,或者是用来怀旧的,而不是居住的。人若能保持一种怀旧的心情,就像诗一般美好,而真正回到那里居住,怀旧的情绪没有了,人生的诗意也就没了。后来第一批在大通移民建房的人都发了,起初白给的那块地都相继高价卖出了,但我一点也不惋惜。
三峡建大坝后,长江的水患果然就少了,以前每一二年就爬上岸来的洪水除了2009年又肆虐了一次,十多年无恙。这两年,大通老街搞开发,又有人劝我去大通修一处老房子,我似乎有些动心,但到底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这几年,我几乎每年都要去大通走走,为的就是怀一份旧,抒一次情。看着老街上的点点滴滴,想着小时候的每一桩往事,苦涩而甜蜜。我不是诗人,至今未曾写过一首像样的诗,这不能不是我的遗憾,但我觉得,能保持这一份难得的怀旧的诗情,于我真是难得呀!
几十年里,随着工作的变动,我不时迁徙,奇怪的是,都不离长江。我生在和悦洲,那条江就在离我家不过三四百米的地方。后来搬到大通,前门是江,后门是河。后来在几处工作,都不离长江左右。
古人有“天涯无处不芳草”,这是文人雅士的情结,我是一个文人,但却不是雅士。几十年来,我四处飘零,只为谋食,于是就养成了随遇而安的性情,住在哪里都一样。佛家认为,我们的此生不过是一个幻影,或者是一个过客。那么,人真正的老家在哪儿呢?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