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石塔
紫石塔并没有塔。或许有过,但这里的人谁也理说不清。说起紫石塔的紫,便有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最古老的是说女娲补天,无意间掉下来一块烧得紫红的天石,于是,这一片的山也都是紫的了。比较近代的版本说起来有些悲壮,那一年二十多名红军藏在紫石塔的一个山洞里,由于叛徒的告密,一伙武装土匪将山洞团团围住,结果二十多人全被杀害,那流淌不尽的鲜血染遍了这一片山头,一夜之间所有的石头都变成了紫色。
我到紫石塔是今年的四月。朋友说,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保证你会喜欢。然而朋友自己并没有去过那地方,他带着一辆豪华轿车,后来他说,要是知道是这样的山路,我怎么会把奥迪开到这种山路上来呢?他或许以为紫石塔就是一座塔,就像安庆的振风塔,苏州的虎丘塔一样吧。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当然可以甩开脚板勇往直前,只是苦了我们的司机,司机不知道拿这辆卡在半路上的车怎么办好。只好由他去了。我忽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紫石塔原本是孤独的,就像那片瓦尔登陆湖,正是因了这旷世的孤独,我们才能跟着美国人梭罗一同感受现代人的浮浅和悲哀。可是今天,我们却兴师动众,大动干戈,把这片宁静,把这片孤独生生地破坏了。
翻过一座座山梁,淌过一道道溪水,这时就想起一句古人的诗,“渡水复渡水,穿山还穿山”,古人是去看一个隐士,我们和古人走着相同的路,却是去看一片隐在山中人未识的风景。路的左边是绝壁悬崖,右边却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谷,看不到谷底的水流,却能听到从那深处传来的水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问这是什么花香,谁也说不出名目,问一个路人,路人也说不出,但他又说,是山林哈出来的气息。这原是路人应付我们的话,但一行中的诗人却说,了不起啊,这才是诗的语言。
让人想象不到的是,在这样的山顶,竟然会有一个村子。
这实在是一个再小也不过的村子,十几户人家,依岩而居,门前一块簸箕大的场地,隔壁串门,仍需爬一道山坡。村前一片林子,林子里的老树每一棵都有几百年的历史,有的甚至越过千年。这里的人对这些老树有着神祗般的崇拜,孩子病了,他们往老树上挂一条红布,清明节给祖上祭坟,也不忘在老树下烧一道黄表。
村里人说,再苦再穷的年代,紫石塔人也不肯轻易砍下一棵树木去山外卖钱。近些年来,一批批上海人或是武汉人来到山里,他们揣着大把的钞票,指点着要把一棵棵风景树挖到城里去营造城市中的森林。年轻人心动了,年轻人盯着那城里人的钞票,老人们却把树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老人们指着那些城里人怒不可遏:你们能买走山里的老树,能买走山里的灵气吗?又对年轻人说,钱像水一样流去复来,而树呢?
紫石塔人是这山林的子孙,山里人与这山林,与这些老树有着相依相生的因缘,平常的日子里,青壮年们都外出打工去了,留着老人和妇女们看守着他们的孩子,也看守着村前的那些老树。这时的村子就有些沉寂,老树们像是怜惜自己的子孙,于是便不时借助于山风,为这些老人和妇女唱些古老的民谣。留在家里的妇女和老人知道谁也不能闲着,山林里总会有做不完的活计,总会有甜蜜而苦涩的等待。等到一年尽了,外出的人像大雁归巢一般,小小的村子就又活了起来。于是,门前那些苍翠的老树也一同在腊月的山风中发出呵呵的笑声。再小的村子也是一方世界,这一方世界里总会演绎出一串串或悲或喜的故事,这些故事老树们一一都看在眼里,但老树们像一个无言的看客,从不发出不着边际的评论。人也就想,在这些生命长久的老树面前,人究竟又算得了什么?。
年轻人能飞出去的都飞出去了,飞出去的是他们的身子,而他们的心却怎么也飞不出紫石塔。不管是漂洋过海还是翻山越涧,到了该回来的时候还得回来。我在村子里见到一个正在垒基造房的青年,我问他说,这是你们自己住吗?青年说,我在浙江打工的地方已经有房了。我说,那就是给老人们住了。青年说,老人还能住几年?我纳闷了,青年却说,根在这里啊。青年的话不由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一个佛教名山遇到的一群海外华人,这些老人一座庙子一座庙子地烧香,一个菩萨一个菩萨地磕头。闲下来我怀着好奇问他们,在国外也是这样见着寺庙就拜,见着菩萨就磕头吗?老人说,才不呢,我根本不信这个。见到我脸上不解的神情,老人又说,根在这儿啊!我忽然明白了,在这片叫作故乡的地方,哪怕每一粒泥沙,每一片树叶,都是这些海外漂泊的老人常年依持的根啊。
紫石塔就是紫石塔人的根,依傍着这片山林,依傍着这些老树,紫石塔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死去的老人就葬埋在老树的根下,他们的灵骨化入这片土地,肥沃了这片土地也肥沃了老树的根,于是,他们也与老树一起安详地盯着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子孙,看他们怎样做人,怎样养育自己的后人。
偶尔我们会在坡上看到一丘荒坟,坟前植着石楠或是香樟,石楠枝盖如伞,香樟叶茂如冠。若是在城市里,这每一棵树都能让一大片天空变成花园,但紫石塔人却舍得让这些树陪伴着入土的人们。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看不出睡在里面的祖先究竟是谁,但是,路过此处的人却认识这坟前的老树,从而知道那里面的人究竟有多大的岁数。紫石塔人也就是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对生命的无比珍重。
沿着这样的山路,我们一直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走着,陪同我们的村里人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我们究竟要寻找什么。唐人的一首采药诗中说: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说的就是这样的山林。看不见隐在林中的人,却听得清那人的话语。甚或有妇女婉转的歌。突然与几个背着茶篓的妇女比肩而过。她们用染着茶绿的手捏着锅巴团,一边喷香地咬嚼着,仍不忘腾出嘴来说一句什么笑话。弄不清楚她们快活的内容,就像她们弄不清我们这些都市里人何以要跑到这山里看她们伺空见惯的风景一样。她们那清亮脆锐的笑声越过树冠,飞出去很远,远处的小鸟听到了,以为是同类的叫唤,于是也回过来几声清亮脆锐的笑声。
问那些采茶的妇女一天采的茶能卖多少钱,回答说,不多,一天一百。以为她是在调侃外地人,于是说,这么多啊,我把家挪到紫石塔来了,我也来采茶叶。后来却得知,妇女们说的是实话。在这样的季节里,紫石牙尖一斤至少卖到一二百元。妇女们说,守着这片茶园,一年的收入就靠这个把月呢。
穿过浓密的树林,茶园在四野花的芳香里一片片骨嘟着牙嘴,娇羞得让你恨不得就伏下身子亲它们几口。妇女们的话和歌就是从这里随风飘到很远的山梁上的。听不懂她们歌唱的内容,却闻得到她们的歌里那股新茶吐绿般的香甜。突然地见到生人,歌却不唱了,怯生生地看着人,手却总不肯停歇。等到认出是她们的书记,却又没大没小的开起了玩笑。
我在紫石塔无意中遇到我二十年前的一个学生,他如今在这个县里做着不大也不小的官。他告诉我说,他是和他的同志们一同来研究如何开发紫石塔的经济的。他保养丰润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说,虽然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保护区,但这里还是落后得很呐,“这里缺乏的就是现代意识。”我说,最要保护的,就是紫石塔人与这片山林相依相生的情感,比起我们这些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们,究竟谁更具有现代意识呢?
坐在山民们簸箕大的场院里,就着几盘从山上采来的蕨菜和山笋,中午免不了要多喝两杯,下山时就有些迷糊,不知什么时候就又到了让我们吃了一番苦头的路段。有人开始抱怨这条路,说应该发动山民,把这条路再拓宽一些,当即遭到另一些人的反对。反对者的理由是,像紫石塔这样的好地方,还是让它隐在山里人未识的好,现代社会最可怕的就是人,来这里观光的人一多,紫石塔还有这么好的山林,还能哈出那样迷人的气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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