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儿

陈凡

“甭问往哪儿拐，您就瞅准了那棵高高的银杏树，就知道姆末家的地儿了。”魏增，这干瘦高挑的八十五岁的老头儿总这么说。

他家的确在这棵老银杏树根旁边的地儿，是独这么一间坐南冲北的平房，魏老头子。

院不大，北屋和东、西屋都是套间，邻居连同魏增大爷拢个拢是五户人家。北屋是房东李贵富，年岁有四十正挂零儿，俩口子合着一个十九岁的大闰女秀子，三间房。东屋四十一岁的大刘俩口子合着一个十四岁上初二的儿子冬魁占两间房，大刘是王府井一间四星儿酒店的大厨，老婆没工作，弄着儿子起居上学，是主家妇。西屋两间原本通着，现在隔开租给了外来打工的江西的小章鱼和河南的张二猛。这俩都是二十七岁的80后，一个是没念完初中就到社会上混的江西老表，在京城一间民营印刷厂做材料员，另一个是郑州职髙生，学财会的，在京西一家超市核算中心做小领班，三天两头回这院儿住，不情愿去超市宿舍住的原由，说是这儿挺好，有私人空间。

故事得说谁？谁又是这故事的主角儿？房东李贵富一次给大刘爆了个冷门。

“我说大刘，你瞅见没？魏大爷孤单一人儿，可你多昝瞅见他敞开过门窗？这老卡摸眼儿的，不怕给闷死啰！”

贵富这主儿常跟大刘聊大天儿，可从没听他聊过魏大爷，再说了，一个过了气儿活像干尸的孤老头子有哪儿能聊出点儿味的？

大刘正在小院他屋门口拾掇自已个儿的老凤头自行车，头都没抬一眼顺口说道：“您今儿个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儿？说谁不成，干吗非得把这老不死的糟老头给拧出来扯蛋？小章鱼泡妞儿不比他有趣儿？”

贵富一听，扑哧乐了忙说：“你给我装丫的是不是？我老李李贵富多昝给你讲过个没趣儿的事儿？跟你说说魏大爷的段子自然儿巨有趣儿，你丫听还是不听？本爷还没闲工夫侍猴儿呢！”

话音儿刚落转身奔自已个儿北屋去了。

大刘一瞅不对劲忙站起身儿冲贵富叫开了，“您这人儿，干嘛呀！哪月儿我不是准时准点给你老婆交房租头一份？说呀！我听，我还真想听听呢！甭颠儿啊？”

入夏了，北京城一片翠绿丛丛，魏增大爷住的这胡同里一码儿的老槐树，少说都是二十年的树龄了，髙大树冠顶了半个天，唯独李贵富这院长出这株独有的一棵银杏树来，论个儿没这些个老槐树粗壮高大，可要说它贵气独特，是没法儿能比。

魏增大爷是哪年哪月搬进了李家院儿的没人知道，只听房东李富贵说过，他打小魏大爷就这住着了。对了，贵富他家里墙上的镜框里总贴着十来张已发黄的老照片里，有魏增大爷跟贵富他爷爷李显廷年青时在香山银杏林间的合影，而这俩位老辈人儿的私交由何而生，他俩老的缘份根儿在何处？谁也不知，连贵富他父亲李明汉从来没对儿女讲过半个字儿。

少贵富瞅大刘认起真针儿来，站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忙对大刘说：“就你显配是不是！你丫稍候等，我得喝口酽茶舒舒身子骨回来！”

贵富一猫腰钻进屋去了。正这会儿李家的大闰女秀子回来了，正从大刘身边走过。

这丫头正跟大刘搭圸。

“喛哎，你今儿个下学可真早哇？兴许是提前放了吧？”

秀子停住脚转身儿对大刘说：“什么呀！还有三门没考呢！哎，刘叔我能到你呆的酒店餐厅做钟点工吗？”

大刘用棉丝擦着双手，站起身儿来对秀子说。

“我回酒店问问看，今儿个我休班，明天吧，我跟餐饮部张姐没说的，兴许能行。等我回音儿吧！”

秀子正说着见他老爸迎面走了过来。

忙对大刘说：“谢您啦！”说着忙奔屋去了。

贵富见秀子回来了急着性子就问：“秀啊，考得怎么样？”

话音儿未落秀子的影儿早没了，“这孩子，让你妈惯成这缺德样儿。嘿，大刘。你瞅见魏大爷在家没呀？”贵富走近大刘急就问。

大刘被问蒙了，站在原地转起圈儿来。

“我怎么知道？兴许逛鸟市儿去了。这会儿一准没在屋。”

“你丫再细瞅瞅，兴许兴许，兴许个屁！门都没上锁。”

贵富是个仔细人儿，大刘这才醒过神儿来，轻手轻脚走近魏大爷屋前一瞅，还真没锁门。

贵富紧跟了上来，小声儿对大刘说：“你推门进去瞅瞅，去啊！”

这可难住了大刘，“我，我，兴许他老人家就在屋里儿，我，我不去！你多昝瞅见他让谁进过？这，这是犯上不孝啊！我不去！”说着直往后退。

贵富这主儿，是个杠轴子，他早就想弄明白魏大爷的经历来由了。这不，急哧瓣咧，也不明他到底儿想从魏增魏大爷心底儿寻摸点啥？

已退撤到自个儿家门口的大刘又蹲着闷头闷脑弄起他那辆宝贝老凤头车了。

“就你丫这出息？能弄出上宴席的好菜？打死我也不信。”

大刘也不示弱忙回应道：“就你能，成了吧！先讲讲你那事儿，魏大爷出了什么新鲜事儿？讲啊！不会是泡小妞妞儿泡出个小小朋友来了吧？”

贵富一听急了，“混话儿！你缺德吧！这是你丫讲的人话？我告诉你，是，是这么回子事儿，嗯，你等着！本爷喝口酽茶回来再听下文分解。”

说着贵富又奔屋喝茶去了。大刘儍瞅着贵富这神精劲儿自语道：“抽疯吧你！有你这么嚼情的吗？喝茶？端出来呀！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