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剧作问题
(2015-02-18 19: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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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剧作问题
陈凡
面对电影,我们想说些什么?电影院将会回到辛苦的大众怀抱中来吗?片厂作为生产基地,将会再创辉煌吗?
电影,是一面高贵的镜子吗?那,电影应是历史的艺术?还是现实认识的艺术?
电影,它已经苍老了吗?还是它未老先衰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患者?一切都不会是人们凭空想象的那样,……电影,好像梦中醒来的新生儿,它在向现实微笑了。
这种变化都看到了吗?一切来得自自然然,它是不知不觉醒过来的,它向我们微笑,你看到了吗?
电影剧作,是画面表现艺术的剧作。电影语言的核心即是在连续的流动画面中,再现剧作给予的铺陈。所谓桥段,是说剧作的本身,就应该立刻想到观众需要什么?作家北岛,首先是一位诗人,但他无疑又是具有天赋的造像大师,他不仅深知文学结构的起承转合是直接给读者看的,而且更深知你给读者看的东西感人不感人?这也正是电影剧作必不可缺少的根本要素。北岛有一篇题为《猫的故事》两千多字的小文,却关照着一个宏大的人文题材,阅读这篇短文,就如同在观看北岛的一部电影短片一样。这正是我们从事电影剧作的人值得深思的课题。
不少作电影导演的人,只管拍片不问剧作,我说的是需要电影导演亲手动笔或者亲身参与剧本创作的问题。电影导演谢飞曾有一句感受至深的总结,他说:“拍电影是什么?剧作是案头的导演,导演是在现场的剧作。”可见,剧作思维并不是简单的写作思维,而的确是“一个如何拍电影的创作思维。”
从小说来改编文学剧本,并在原创的根点上,在文学本的总体构建上,确认所要拍摄的电影剧本,是一个个性创造再创造十分微妙的复杂过程。不认识到剧作创造的再创造,你终将无法从原创的一个固有的“套”中升华出来。其实,这是一个十分要紧的问题,无论你进入何种样式剧情片的拍摄,你终要经历这样的一个“脱套”的心灵积淀过程,否则,你的创造的再创造,将无法进行。
张艺谋合作多年的剧作策划人王斌认为:“当时我们想找一个题材,已经碰了很多次。最初是想找一个小说改成电影文学剧本,而且我们确实找了一些小说。后来一进入小说,不论是金庸古龙,就发现是一个套,这个套充满了情节和意外,但是不充满思想,很难找到思想的痕迹。最重要的是你进了套之后,就没有自己了,小说就把你吃了。当你想表达你自己的东西的时后会发现你根本无能为力,因为它的情节太重了,一下就把你整个思想压垮了。”
王斌的最终结论是:“这个时后就决定放弃它,我们自己另把炉灶。”那么,另起炉灶是怎样的剧作?正如王斌面对创作的再创作时,那就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电影最终要透过画面,即在流动的有速度感的画面中讲故事,你作为导演的剧作拍档,你要首先考虑什么?当然,导演的主观意图是必须首先要关注的,或许说,这种关注就是一种合作的默契。
我认为,默契关照是编导合作的基本要求。而理解如何用画面讲故事,这并不是一般准则,而是根本准则之上的再创造准则核心。作为电影剧情故事的策划和执笔人,他必须精通画面运动,精通视觉元素组合和画面运动带来的人本基质,它的质态反映应该是思想的而不是别的,而别的比如人物的动作、姿态、行为举止、大动作、甚至打斗,都需要基本的人性思意的内化,这种内化又将完全通过剧中人的全部外在的行动反应来完成,它的一连串外在的行动反应将微妙微肖的体现出来,这就是电影剧作的基本要素。王斌说:我面对的改编已经“根本无能为力”,面前的它因为“情节太重了”。他所说的情节太重指的是什么?情节很重,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又会无能为力?很显然,王斌所说的情节太重,是因为原本铺排的情节重过了需要表达的剧作思想。
在剧作创作中,无论主人公还是配角,当所需要的思想游离开了情节,甚至根本就没有体现在铺排的情节中,这种该体现到的一种流动贯穿的思想表达链,就断裂了。那情节又会有什么用呢?这正是剧作再创造难以下手的死穴,所以才会无能为力,因此才会另起炉灶。面对再创剧作,也就是面对画面需要的苛求,另起炉灶的概念应该是什么?在这个时后,编导之间最要紧的正是默契,可以说编剧和导演之间这个阶段的默契,是一个“非常痛苦的互相磨合、编织、推翻、重建的过程。”它是从相互交流取舍、相互痛苦思构的碰撞,相互求同存异的磨合,相互精心的组合编织,然后推翻即成的架构又精心再组合而达成的创造再创造重建构架的过程。
我想,另起炉灶本身内含着怎样的剧作基缘,只有在特定的剧作蕴孕过程中的那一、二位编剧和那一位孜孜以求完善的导演,他们心里最清楚。现代的构筑剧作观念,的确与传统的循规蹈矩有很大很多的不同。从原著、改编到依其主题重构、多次反复编组,这个过程,剧作构筑完全是开放式的、交互式的、错动式的、捕捉式的、取长补短式的复合创作过程。而在剧作提纲操作中,已经步入了这个复合构筑故事的过程,它是默契的也是坦诚的、严谨的、精心的,这与传统剧作法有了质的不同,也与那种边拍边编的编拍并进法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剧作构成的前因若把握不住,后果将会导致实拍的先天不足或无法弥补的缺憾。
导演张艺谋的编导创作模式,并不是生来具有的,他也经历过创作实践的阵痛和失误,但他最终以这种互通灵性的编导契合方式,达到了创作的高峰。电影《英雄》和《十面埋伏》的诞生,都是典型的实例,这种剧作的心灵融汇必然产生大手笔。
问题在于,我们至今仍不大明白,为什么不少的编剧和导演在进行创作组合的时候,会迂拙于沉迷?在沉迷中的执着是最可怕的,因为,往往进入此境,已经不会再有灵智的创作火花触发起激情的烈焰来了。这是一个必须看到的创作误区,它不仅反映了创作者的态度,实际上它发生的这种沉迷现象,是创作者的悟化达不到升发的高度,显然是素质问题,更是综合造化意识的欠缺。
电影剧情片的剧作创作,甚至包括电视剧情片的剧作创作,已远不是单一性的个体化精神劳动,在当代信息咨询如此发达的数字时代的初腾期,由个体化剧作行为步入合并同类项个性化剧作团构,是一个必由之径。它的组合是奇特的也是微妙的,而不能看成是简单的同类项组合,这种集化的精神劳动,非达至超群而不可。弱势群体的组合是永远无法攀登艺术造化的高峰的。
电影剧作的根本,是凭画面显示才华进而表达心智,传达人性的尊严和自主。画面基础,不是单凭摄影造型技术就可以达到造化的,它的确是画面悟化的结晶,没有表达画面的造化能力,你纵是摄影造型的能手,也无法把画面的故事再现在共享的人们眼前。
剧作,对导演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但,剧作并不是简单的兰本,就如同建筑师设计的楼厦那样,不是的。剧作毕竟是精神创造的过程,它导引文字创作,经过形象思维悟化成画面的故事,这是导演的必然通道,凭空是没有的。依托却靠编创故事的人,在彼此之间建立起一种人性的默契。这种默契,是要经历时间磨合的,磨合是互动理解的基础,而题材的着眼点,却是共同需要承担责任的认同。
在当下中国的社会经济生活现实中,这种责任的认同是要经受自我悟化阵痛的,你选择什么?你如何选择?而你最终选择确认的题材,是否出于功利?是否出于个人艺术的自负?又是否出于某种任务?任何作为艺术的作品,都是精神产品,它给予人们的决非是一般的情节表述,更不是图解某种任务的宣传画,它终要对给予的人们以心灵的触摸,如果可以达到心灵触摸了,那时人们心灵的感染是最知道疼痒的,否则何以谓精神产品?精神产品最大的功能,就是安抚人们的心灵,即给人们内心以安慰。
导演陈凯歌说:“电影如宗教,是给人精神安慰的教堂。”他的这种认定,说明电影最终面对的大众,其表达的作品,就是要给人们以精神安慰的。精神安慰是内化的,很柔和而具有潜依默化的亲合力或者说亲近感,这种亲合与亲近能触摸到人的内心。并在交汇的情感深处,找到令人精神迷恋的动因。可见,剧作确认题材并不在于它有多巨大多重要多么了不起,而在于它到底有多纯朴多普通多么不起眼。
陈凯歌出洋十年有余,他远漂异国他寻找到了什么法宝?他的近作《和你在一起》,是他第一次与国人的合作之作,在国内开拍初始,并没有引起传媒的关注,不像他的大制作《荆柯刺秦王》那么惹人招眼。陈凯歌从少年时代起,就是一个以博览群书为主趣的学问人,他的家庭遭遇和个人经历,给他成长的那个年代打下了至深的烙印。所以,那种艺术批判的忧患意识强烈得要命,《黄土地》体现的深刻性,纵情的张扬于天下。以后的几部作品也贯穿了这种深沉,历史的责任感那么沉重,正如张艺谋的《红高梁》、《活着》一样的沉重。陈凯歌这位学问人,用作家电影表述了自己对中国这个特定世界的看法,正如纸媒体评介:“这位中国的扛鼎式人物的内心已经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而这种变化正付诸行动中。近几年来陈凯歌在国内低调得近乎隐居,他的《和你在一起》事先从未受到过媒体的重视,人们几乎认定它是陈凯歌的一部游戏之作。”后来怎样?当这部影片“在多伦多电影节上广受好评,媒体才突然和民众走在一起,喜欢上这个原被斥为浅薄的片子。”
陈凯歌“三年潜思”,从门坎外“重新审视中国影坛”。他三年潜思了些什么?面对当下的中国影坛,他又重新审视了些什么?
陈凯歌的电影,充满了历史感,也就是说饱含了责任感和对电影的痴迷。这应该是导演大师的做法和习性。这使我很自然的想到了黑泽明,其实,黑泽明的创作意念,无疑与他对世界人类的看法息息相关,具体而论,凯歌认识人类世界也必然是,从自视的心灵审视发出的一种宏大的独有的认识价值观,即是人类朴实价值观的集中兑现。我始终认为作为作家电影的典范的代表人物,凯歌重视电影的作用,是当之无愧的。
《和你在一起》的关照,其实是一个极简单的平民父子的日常故事,它是否与《无极》的孕育有直接相关的联系呢?回答是肯定的,这种联系的内涵在作为大片的《无极》中会体现得更加深刻和强烈。屈从和认命几乎看不到了,有的便是一种对生命的抗争和对生命价值的追求。所以《和你在一起》的创作转折,无论评论界对其评价如何,都将是凯歌创作命运中,在生命交炽的原创交感中人格价值的真实体现。
对凯歌,凭我对他个人的了解和对他电影的认识,他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电影人。因为,他有能力把电影做大,这是他成熟练达的人文历史观所造就的。恰恰有不少从事导演职业的人,却始终做不大电影,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把电影做大,为什么?我的回答很简单,那是因为他们还并不真正懂得做电影,却往往让电影做坏了自己。
《和你在一起》是否可以从中找到答案?从陈凯歌的创作时间表找依据,恰好是这部片子出品的潜思期。从这部作品的本体价值追索,你会发觉他是从艺术的神圣殿堂走进了平民的心灵教堂。这是否正是他三年潜思的悟化?或者说中国影坛面对平民文化精神世界已面临必然的变革?都是的。
剧作的始发站,是人类心灵真实表达的起点,它关照人性历程中的生命速度和生活节奏,那是极普通又简单的心理反射,无须任何的包装和装璜。这种关照是极真实的,如同田径运动员的长短跑一样,全靠自我体能的调节。人生就如同长短跑,任何人的自我都是可贵的,只不过价值有异同罢了。所以,人们的自尊、自重和自爱以及人们的情感互动关照,在当下的中国将是大众心态处在十分活跃的浮燥期和需要经历时代变革的阵痛才能走向稳定。
其实,任何普通的人,更需要心灵情感的慰藉,都需要沟通和理解,更需要被电影人所关注。物质财富永远无法替代人们自身所拥有的精神财富,当人们需要情感沟通和相互理解时,人们所固有的人格力量,将会像涓涓溪水那样,自然的甜蜜的流进人们的心田。
剧作的触模需要心灵价值的平等,无论编剧还是导演,你没有真心实意的去理解客观生活,你纵使招术万千,也无法确立人性优化的题材直到剧本。你只有首先理解了客观的生活本质,你才有可能使自己的电影步入为普通人服务的创作流中去。无论什么年代,也无论是何种时代的环境,普通人的生活流总是如同长江流水、永无停止,它的奔流、伏起、涨落、宽容、激涌,那都是永恒不变的定律,它不会超越时空、超越固有的自然法则,人生旅途大凡普罗大众皆如此。
人们所关心的仍将是生存,人们大多总是在失望中追索希望,在不尽的希望中平复失望带来的困惑、不安和焦虑。这种清理需要人们彼此的沟通,同样毫无例外的需要作为精神产品的电影或电视生产的剧情片,甚至纪录片带来的人性沟通,这种人性沟通的重要性在于心灵互动与互补,是银屏定位带有推展性的心灵沟通的互动与互补。可见其视觉价值的潜在的触动力有多大的震憾作用。
人的个性是需要自由表达的,这种表达,它首先期望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化有特别尖锐的审视态度,进而才有可能具备公民的权益表达意识。它必然体现了公民自由表达在精神上的自在和自为。它并不违背作为个体人的公民权利与国家公益利益的一致。陈凯歌说:“我觉得这就是公民真的有权利表达他们自己的表现,是精神上的自由表达。”他进而感触很深的说:“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让我受到心灵的震动,我们一下子想到了我们的电影,电影该在怎样的精神环境下,才有创造力。”
其实中国人对自己文化的审视态度是非常不够的,正如陈凯歌所体察到的那样,西方人是特别自省的。而恰恰是我们自己,却滋养了“模仿传统”的沉迷,这种沉迷之害就在于执着的自我模仿而总跳不出固有的误区,那借鉴和更新却游离于人本主体之外。中国的开放之所以没有达到真正的开放,其实就在于固有意识的自闭进而缺少兼容并蓄的宽容态度。它不仅仅是体制机制需要悟化而进行的一个突破自闭与狭隘的变革历程,也是电影从业人需要突破的一个自我悟化和开启心灵的历程。作为电影的编剧、导演和与作为普通人的大众,他们之间已不是什么教育者和被教育者之间的主从关系,也不是受体认识与被受体认识的关系,而是一个朴素表达故事的人与倾听故事的人的平等关系。这是一种十分贴近的具有亲合力与亲近感的互动沟通式的情感交流关系。这种诉诸形象思维的方式是中国影坛在新时代所要着重探求的互动表述情感和共享情感快慰的新课题。
完善人性的自尊、自重和自爱,电影作为精神产品的作用,是通过画面表达普罗大众最喜欢的那种形式。
陈凯歌作为电影从业人士,他经历了将近十年的磨合与阵痛,他目前所达到的认识高度,令众多同代同龄同业人刮目相看。
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是一种同类的体现,而《幸福时光》才逐步从沉重走向阳光,这是一个重要的启示。陈凯歌没有张艺谋走得那么快,但他从异国的体验中,同样看到了中国人的自己和自己的民族所要改善的方向。所以,当《和你在一起》问世以后,这种心灵的震抖所引发出的成熟,明确的告诉我们:从生命本质体现中国人,太需要亮色作品的滋润了。因为,这正是众多普通中国人心底的原声。
陈凯歌进而自述:“我们太习惯于一些沉痛的东西,在我们中国电影中简直极少从生命本质里来的亮色。不是生硬宣扬一种主旨,而是宣扬阳光下的生命——那种快乐,那种普通的能够被常人接受的感情,而这种感情有时却受到了我们知识分子的藐视。这就是我主要的态度,我的观点。”
这是切实需要有志于改善百姓观念的最重要的开始,而先从剧作入手,是确实首要的。我一直认为,没有过时的题材,只有过时的观念。面对中国的现实,我们不会无动于衷,但触动了赋予生命意义的生活本质了么?告别沉重和痛苦才会有生命中最亮丽的体现,这是作为人最渴望的阳光。
在生活中,生命交炽的原创在于最常见最普通的情感交流产生的人格价值;在生活中,人们发自内心的快乐无处不在,那是作为人类灵性原本最真诚最纯正的思想价值,发生了交感。
所以,我们呼唤人们心灵的人性互动,进而呼唤电影从业人的自省与自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