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香港新商报三八节特别推荐《天生女性主义》书评                        

                        天生女性主义者的想象与行动

                        ——荒林《天生女性主义》阅读记

                                                   戎琦 

跨年后的澳门，依然是冬阳温煦，色彩明丽，与这南国一样明媚的，是九州出版社出版的荒林学术文化散文集《天生女性主义——女性主义在今日的意义》。淡雅的封面装帧，淡粉的底色，右下角一朵银边勾勒的芙蓉，在“天生女性主义”字样下，悠悠绽放。岁月如梭，四季代序，“花朵的勇气”在于从北到南传递女性主义的讯息。 

《世界上最无聊的战争：妻子与情人为男人而战》、《把人的变心看成寻常事》，“天生女性主义”一栏首先从爱情议题开始。

“虽然，从文化意义上，我们应该尊重爱情，理解需要，但文化的底线我们也必须懂得，而不要盲目到忘记了人是动物……所以，关于男人和女人的情事，底色上要永远看成是寻常事：首先是生理阶段性吸引，之后就是人性上的维护，如果吸引期已经过去，不要那么不现实，不必那么要死要活。要理性地认识人性：一个好男人不过是人性维护上做的比较体面，一个坏男人无非是直截了当。”“如果一个男人告诉你他变心了，你要当成寻常事，因为这本来是寻常事！和一个告诉你会议改变了时间，单位换了领导，邻居家有了私生子，是一个意义上的事！”一方面，把爱情从神话放回现实，另方面，又把爱情分成《唯美的爱、宗教体验的爱和亲情式的爱》精美地概出爱情给以人向上的自我塑造力，超越死生冥悟生命的境界和亲情式相互关怀扶持。女性主义对于爱情的阐述如此丰富精深，把爱情当成一门可以习得的知识！既然如此，女性就能轻松地看爱情的云卷云舒，收放自如。“天生女性主义”是什么意思？我翻遍整本书寻找答案，忽然在这爱情问题上参透，仿佛如同中国古代性命观的人性预设，天生女性主义告诉人们，女人本该如此，通过努力可以如此，它是对女性自我的由衷的想象和期望！

一百多年来女性主义运动告诉世界，女性主义是想象与行动的二位一体，女性主义，不是栽在闺房孤芳自赏的花，她要开出闺房带给世界芬芳。天生女性主义者，她也是想象与行动的骄傲合一。在北京，荒林是有名的女性主义沙龙女主人，曾在北大风入松树书店每月组织女性主义沙龙，邀请各界人士参与对话讨论，还结集成书《微笑的话语行动——中国女性主义学术沙龙纪实》。与现实的社会行动同步，荒林一直是笔耕不辍的“文学行动”者，从《两性对话——20世纪中国女性与文学》《花朵的勇气——中国当代文学文化的女性主义批评》到《撩开你的面纱——女性主义与哲学的对话》，从《与第三者交谈》《用空气书写》《情色之美》，到如今的《天生女性主义》《澳门之美》《艺术之魅》，文学的眼光结合着女性主义之思的笔触遍及文学文化，社会政治，法律法规，日常生活，正印证着德里达的“文学行动”给文学家的社会文化批评以文学的正名和信心。

《天生女性主义》首组文章“天生女性主义”多是社会文化批评文章。如《父权危机感下的拯救男孩宣言》，作者敏锐地觉察到市面上一些如《拯救男孩》的儿童教育书在反思应试教育的策略包装下鼓吹着男权思想，“作者虽然看到了应试教育带给男孩子们‘拔根’式的灾难，使得男孩子们阳气受损，远离野性自然，委屈求全，变得脆弱不堪弱不禁风，却没有把如何改变这种摧残式教育的努力放在首位，而把同样是应试教育受害者的女孩子们立为男孩子们的对立面，把锋利的变态的仇恨发泄到无辜的女孩子们头上，进而泼到女权主义头上”，进而指出这类读物提倡父教却没有对父亲如何才能成为教育家提出任何诚意建议背后的男权主义本质。

在《女性主义回答“艳照门”事件》，与对“艳照门”男主人公的谴责相比，作者把更严厉的谴责指向媒体，“它们唯恐不吓倒女读者，唯恐没有悲情女主人公，唯恐性生活的后果不带来女人们悲剧命运，一切的唯恐，都不是为了女人们好！”现代人的生活品质与媒体息息相关，反抗恶劣媒体，捍卫人的尊严，女性主义也是人道主义。

在《女性主义如何看待乳房》中，面对社会上女性丰胸严重摧残身体健康且导致乳腺癌发生率上升情况，作者用她女性主义知识背景告诉人们乳房的性爱审美功能是资本主义商业物化女性和西方男人眼光共通塑造的结果，在古代中国乳房主要是哺育工具而不像小脚一样被当成性感的玩物，女性主义反对女人身体被商业物化和作为男人欲望对象，反对女性以健康为代价去丰胸。

从“天生女性主义”到“重识北京”、“日常生活的奇迹”、“历史和美景”，荒林介绍西方女性主义者如贝蒂·弗里丹、贝尔·胡克斯等人思想，更关切女性主义在中国的使命和意义，既关注制度层面建设，也关心日常生活重建。一些记叙日常生活所作所思，温暖趣味好看的文章往往寄托着作者重建人性化日常生活的女性主义之思。她忧虑北京这个缺水堵车空气质量差受着四方供养如皇帝般的城市，喜欢一个慢速的北京，悠悠地逛一家小艺术品商店，欣赏一个辞职开店做自己喜爱之事的女主人和她亲手做的创意品。她习惯逛“像游击队一样的早市”，那是城郊农民在阳光曦微的清早运到城里又随时因为城管准备卷走的摊子，因为它能供应便宜健康的蔬菜，这些游击队摊上的蔬菜“竟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小面旗帜”。《厨房里的风景》中描绘部队厨房男厨师做饭的场景，具有高度象征性：厨房中火焰熊熊，仿佛一场硝烟弥漫的炒菜战，“原来，人类的生活，由于现代化战争，已经彻底改变了厨房的性质：那温情脉脉的日常生活不复存在，战争一样残酷的快餐，同样的重复的饭菜，便是男厨师们周而复始的战斗。”而现实生活中常年打着这场战役的通常是女性。“这样重复、沉重的工作，当然是女人们不能再胜任的了，如果她们还要为人类生育健康的孩子们的话。”揭示出快节奏高压力现代生活挤压异化日常生活和女性继续受困于沉重的日常生活的社会现实。

“女性主义非常重视日常生活价值，生活就是日常，生命也是，女人承担了许多日常生活小事才使得人类生生不息。”在中国这个男权传统深厚加之百年来革命化政治化的社会，与人价值息息相关的日常生活没有得到好的建设，日常生活可以为革命牺牲，日常生活可以为政治规训，如今又面临现代化机械化的威胁，女性在其中无疑受着多重压迫艰难经营。日常生活重建需要社会真诚重视日常生活劳动的价值，需要社会减少非正常生活对日常生活的侵蚀，需要人自身对日常生活中注入创意力和审美性，这，最是可以触手改变。荒林的女性主义想象力和行动力，最终可以转化为我们每一个人更好的现实生活。这也正是荒林文章的迷人所在。

“我的忧愁终竟比乐观要肤浅。走在北京地铁环道里，想象海水在月夜慢慢升起，再沿着淡水管道缓缓流出，如新的血脉在北京城下运行，而太阳能的热情，也把鲜花和绿树一并唤醒，取代虚假的塑料风景，我那多年前的企领黑风衣，依然月光熠熠，美丽如诗。”

这似曾相识的的情境唤出我对荒林早年的一首诗歌记忆，年轻的她初到北京写下《地铁站》：“我独行长街的风衣月光熠熠，地铁在地底作环形回忆。”澳门之夜，海水幽蓝，远岸灯火璀璨，其实美丽世界哪里都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