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西边照耀过来
(2010-11-27 01: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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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我的西南朝向的房间有着狮毛们反射的金色,使镜子也不能正常反射我的头发的丝缕,我在晨光中先翻阅书籍,要等金狮子们玩耍完毕到了山坡另一侧,给海风让出了道路,吹进我的房间,我才更衣梳妆。
初来澳门之际,我步行到各处感受自然地理。一丛荷叶卧在西南的海水之中,河水和海水左右相拥,它的瑰丽是绿色的平和的,有着诗经时代的清新,上面的人类恰如小甲壳虫,缤纷玩弄着有限的美丽生命,竞争着动物们的热情之火,使它的植物园地热闹非凡。
它的久远有黑沙滩的新石器考古发现为证。早先的人类动物们使用石头,在海水里找到可以烤吃的小鱼。热爱自己的悠闲,人类们用石头磨砺出喜欢的首饰,晶莹剔透的颗粒串起来,环绕自己的颈项,还有手腕、脚腕,让石头们叮咚,与海水的节拍相和。那时,时间没有被讲述,因之并不存在紧迫,人类们与自然共存,是自然的一部分,没有征服的战争,工具也来自自然的启迪,石头和木棒,保存天然的火,火烧炼泥巴为陶盆陶碗,一些人抒发欢乐的形象在泥巴上,记忆到了陶器上。我看着这些记忆犹新的感动,相信文字在那时已经起源,为了象形,象人类自己的形象,及与万物共存的记忆。
现今发现的陶片文字总让人难以置信是文字,因为更像画又不能用现在文字逻辑逆推它们的构成。但在湖南江永发现的民间流传的女书,用针线的棱角构成,也像图画。而仍然活着的云南摩梭母系社会,歌舞表达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画绣于生活每一件物品之上。有人总要否定远比父系文明漫长的母系时代,那时代并非母亲撑管大权,而是自然和人共握生命的秘密。由于没有战争和残忍记忆,身体语言也许足够表达日常生活。也许后来的文字恰恰是某种丧失的弥补?比如群体的死亡,英雄的需要,知识中断的危机,等等。现存的青铜文字基本与战争有关,似乎说明父系时代与人类正常的日常生活产生了分离。
也许人类远离日常生活的非常生活太久了,有人相信人类战争是铁定规律,甚至说,即使母系时代也有战争。我所知武器两字和胜者为王的王字,都是青铜器即父系文明时代的象形字,王字是一种锐利青铜武器的象形。曾和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探讨,假如母系时代也有战争用什么武器?他说,石头和木棒也可以,我乐了,因为这种想象倒像打群架,并不具备战争的规模和特点。军队和武器是战争的条件,武器的灭绝特性又注定了战争的残忍。早期一些文字记录在案,战争胜方把败方土地和财富据为己有,人也为奴。而胜方不仅狂欢英雄,且记录历史,引以为荣。这样战争的历史其实是胜方的历史,也是人类好战者的狂妄史。近期人类被两次世界大战惊醒,才知,战争足以毁灭地球,人类的生存根基足可被自己的狂妄断送,人类的自我教育才开始,虽如此,仍有人信仰战争的力量。
艺术可说人类与自然相处的互相留念。而宗教也许可算是母系时代留给人类最大的财富,虽然这财富后来也被篡改主人,但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各类宗教均以向善为目标。关怀人类的终极,热爱人类的灵魂,对人类的在世生活表达关心或者放弃,那些比人类完美的神,就是人对于自然早先的认识,是人类最老的朋友们。母系时代是万神时代,人敬畏万物,但自己也不匍匐。
比如那时也许不知地球是圆的,不知出发和到达,时间还在神的秘密里。但由于身体有着例行的潮汐,与自然的潮汐息息相关,人知道自己是神的一部分,无限的敬畏早已有了,再发现什么又有什么不可思议呢?
多年前我应Kay的邀请去阿德莱德大学访问交流。在环绕澳洲车行之前,直接经悉尼飞往阿德莱德,南部澳洲美丽的海边城市。Kay是著名的人权学者,在美国的人权运动之后,从美国移民到澳洲从事女权研究。她对土地、丛林和澳大利亚的女性关系有深入的直觉,在她看来,这些自然本是与女性息息相关,后来却成了女性的对立面,如电影中所传达的那样,女人们害怕原始古老的澳洲自然。Kay指出,这是一种权力构成的想象,让女性无处找到自己的家园,与古老的历史脱离关联。Kay开着她的宝蓝色宝马车来接我,带我去阿德莱德野生动物园。这个野生动物园现在也是中国大熊猫在南半球的美好乐园。当时Kay要让我看澳大利亚的标志性动物大袋鼠。我们沿着古老的山坡盘绕而上,云雾在山下汇成山水画的意境。下得车来,Kay让我注意路过的一处背阳斜坡,她说,丛枝下的狼洞你注意到了么?多年后我阅读《狼图腾》,想起当时我自己的惊恐,狼洞就在我的脚边,我穿的呢裙几乎落在丛枝间!你闻到狼的气味了么?Kay用英语说着我意想不到的事实,我们确实走在狼的家门口。但狼白天并不出来吃动物,狼有自己的生活。这里生物链条很完整,各种生物平衡共处。Kay说,狼有自己足够的小动物粮食,不会出来吓倒我们。它们嗅觉很敏感,知道我们在洞外说它们。Kay说,拉住我的手。我们到了袋鼠们生活的大山坡,几乎是平坦的绿色原野,一些古老的大树如同方向标立在绿色原野上,袋鼠们成群结队步行着,吃着喜欢的草丛。我们两个不同颜色的人类的到来,没有引起它们任何慌乱。我们静静地观察它们,分别端着自己的相机找自己喜欢的袋鼠形象。我想看小袋鼠,我对Kay说,就离开她到一棵大树下看一些睡着的袋鼠。原来这是一个袋鼠家族在一起呢,小袋鼠们玩耍嬉戏,大袋鼠们守望着。一个大袋鼠的胸前袋里,一只小袋鼠探出来小小脑袋,小眼睛看了看我,连忙回到妈妈袋子里去了。Kay在路上告诉过我,袋鼠胸前的袋子是绝对不能碰的,如果有人碰袋鼠的袋子就会被不吃人的袋鼠吃掉。我远远为它们拍照。为了细节,改为摄相。这时我发现守望的袋鼠坐姿很漂亮,细细一看,它坐在自己的大尾巴上。原来袋鼠的大尾巴是用来坐的!在南半球安静的自然里,袋鼠们发展出了令人类羡慕的一切动物奇能:用自己胸前的袋子哺育培养后代,小袋鼠一离开母亲的袋子就可以独立生活,不像人类需要漫长的看护期。袋鼠们用两只脚跃走,即跳和飞相加的走路方式,速度几乎可以飞起来,因为前面两个脚实际上又是手,既能够摘取食物又能够适时助跑,尾巴在后面起到平衡作用,休息时用来坐,不需要人类的座位之类。人类急于借助工具,以为发明才高明,结果把自己可能的生物发展潜能都埋没了,还自认为是高于万物一等,当代科技的误识仍然如此。面对袋鼠们原野上快乐的生活,我不禁胡思乱想,也许母系时代继续的后果将是人类物种生物学意义的进化?这时看到另一棵古树下两只袋鼠在面对天空说话,把它们的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我不禁走近了去。它们的语言我全然不懂,只见其中之一又用双手比划自己的胸襟,虔诚的样子令我大为感动,意识到动物世界与神在一起。两个袋鼠一直在我的摄相里向神表白什么,毕,它们开始拥抱和亲密。我的经验世界突然之间增加的动物经验让我震慑,我呆呆看着它们进入人类夜晚的生活,就在野风吹拂的原野,高山之上的辽阔山坡上。古老的树成为我的摄影机记录的见证。两个袋鼠深入彼此之间,其他袋鼠们仍然安静或坐或立或跃,生活的日常就这样在傍晚的余晖下静静抒发,也许新一代小袋鼠宝宝就在它们身体里悄悄地孕育了。
我的好朋友Song是Kay形影相随的学术朋友,她们互相翻译中西不同文化。得知我和Kay在野生动物园的奇遇,说要给我一个海洋的新奇。将近南半球的夏天,海边已可漫步,我们三人一起去Kay的海边别墅小住。晨起的时候,Song问我有何异样。我觉得夜里月亮仿佛不曾下沉,如同李白所写,十分明亮近人,也许海边的负离子太浓烈,空气清洌令人不能入眠。第二天下午,Song邀请去看阿德莱德海上落日。Song说,海水从南极过来,太阳从东边落下。又说地球上只有此处太阳从东边落下,月亮在空中不落。整天呵呵乐的Song让我半信半疑,像诗句的说法也让我半疑半信。随她到了海边,海水汹涌澎湃,不断出现的眩晕让我感觉在地球之缘,离心的力哟,向心的力哟,我的脑海像电脑突然连接,屏幕上出现了我从来没有在意的郭沫若写海的诗句。仿佛我们被磁极拉近,海水簇拥的太阳在东边的天幕如动画片一样放映,火红的色彩又把海水染得如同绫缎,富丽堂皇。我逆光而立,试图以自己的身体为方位标杆,就像在北京一样,向北而立,右东左西。太阳把我的影子涂脂抹粉在海水上,就像一幅大油画。后来我从相机里看到,我的脸也被光影涂成了一幅油画。
阿德莱德的盛夏是北京的深冬,太阳从相反的方向升起有何可奇?奇异的是,我现在居住的西南方向房间,下午阳光从西南方向照耀进来,随着秋天向冬天转换,太阳一天比一天深入。初时照着我的阳台,后来越过阳台到了床头,再后来涂了小半个空间,我得让太阳慢慢退出,到了夜里,家里还充满太阳味道。早上看见阳光的狮子们在对面,晚上感受阳光的狮子们在自己家里,平静的阅读生活增加了一群温暖如春的动画动物。
我从阿德莱德带回的Kay的著作《丛林、性别与澳大利亚历史的重构》已经翻译出版,在澳门这朵与澳大利亚相向并卧于海水的荷叶上,我请西南方向的阳光向Kay和Song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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