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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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残酷的季节,艾略特如是说。过了青春年少的时代,我真正理解这样诗句所包含的哲学想象力。和个体的生命流逝相比,一个国家的消亡,或者更加残酷无情。比如夜郎帝国,它曾经拥有南方众多山河,无数草木,万万人民。它曾经的四月必定莺歌燕舞,在南方阳光明媚的时光里,人与自然浑然一体。可是在我们的史书记载里,仅限:“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司马迁 《史记·西南夷列传》)而偏偏胜者为王,必是话语权之王。在我们日常流传的话语中,贬损之词“夜郎自大”,语词的万里长城之墙让人们不再翻越另一个世界,那里真正的心灵自己生活,知道心的世界真的很大很大,没有疆域之限。
我的朋友培芝自号夜郎山人。她对于自己古国的热爱把我带到了时空之外的母系时代。我们在一起的一日如千年,不是洞中下棋,而是室中绘画,世上已经千年。她的画记录着古老的侗族人千古不变的歌唱,可以从色彩出谱,人人唱得不同。虽然《侗族大歌》是世界奇迹、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对于培芝而言,是她的日常生活,是她拉着我的手就放声的自然。也是她的母亲背她在背篓里,轻轻哼唱的催眠曲。
这是培芝画夜郎之美。山流水转,房屋如桥梁架在山水之间,男人和女人在四月美季,晨梳即可面山聆水而歌。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所有自然节日便是爱情节日。女人寻找男人,男人寻找女人,一律以歌为唯一尺度。歌从心中流畅,歌从山水相连处相拥,爱情是纯粹心灵的渴望与欣赏。这是一个歌唱而快乐无比的民族,培芝身上体现了祖辈的大气和宽容。她画她的家乡,一草一木精心,一笔一画寄情,处处如音符编织,细小的花朵也如流水山峦奔泻,花蕊花瓣充满生命歌声。

这是夜郎的女孩子们。银光闪闪的民族服装,体现了她们生活的从容不迫和精美讲究。我们现代生活的演出装也很难和她们日常装相比。她们的美丽在于自然,不是演出胜似演出。她们把山崖当舞台,天空当幕布,万物为同台演出的演员。培芝给我看她离开家乡时的照片,她的姐妹们送她一程又一程,程程都歌唱,培芝用歌声讲述她来到北京的理想,她们用歌声表达离情和祝愿,还有热爱家乡的盟约。

漫长岁月中夜郎人把日常生活当成艺术。他们的服装,他们的头饰,全是精美的手工制品。培芝的棉袄有细致的手工纹理,如水波又如曲谱,与大朵的牡丹花瓣交相辉映,美不胜收,令我觉得她自己就是花朵。
现在是培芝在为我的台湾教授朋友 阮芳赋先生挥笔画荷花——阮先生喜欢荷花,培芝为他画了大枝之后,加了一枝绿荷,两只欢快的戏耍的小小水鸟。阮先生在一旁看得出神,幸福如同夜郎王。我在一边拍照,一边想,当年的夜郎王之所以不明白“汉大?还是夜郎大?”,不就是生活太幸福,不知战争的数学原理么?:)从幸福学的角度,“夜郎自大”不就是“知足常乐”么?![]()
夜郎国可能处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转型阶段。夜郎王虽然后来终于要明白,男人之间的战争纯粹是数学,正负难以转换,但母系遗风淳朴,山中植物足以为生,战争失败并没有太影响这个民族从来就有的快乐生活。
培芝给我看她家乡的民歌小集,我一翻就入迷了,因为如同我所想,歌唱即历史,他们的故事都在歌中。而这个《姜良姜妹》之歌证明了夜郎的母系特点:姜即女生,是中国最古老的姓,记录着人由母亲生的基本事实和母系时代知母不知父的事实。姜良姜妹兄妹结婚的民歌,则记录了母系群婚史况。
夜郎之美丽,历史之停伫,恰如艺术,永恒是她唯一的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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