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做人,梦着做文——何冰凌《时光沙漏》赏析
常河
“时间如猛虎,小鸟扑进花丛”,这是何冰凌喜欢的诗句。
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作为女子的何冰凌为自己壮胆时的宣言。如同一个独身行着夜路,美貌而且年轻的女性,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打出的清脆,陪伴自己的同时,也让自己的心无助地悬着,悬着,所以,事情的真相是,“流光如流沙。美曰流沙。你不停地哭啊。天就黑了。鸡栖于树,月亮上了山坡”。
大学时期,曾经一度发疯似地迷上了叶嘉莹。在我心里,那该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懂诗词,懂生活在古代的文人,懂那些在古诗词里跳跃或者隐伏的精灵,她款款地吟诵着,解析着,背后是古人,面前是我们。对她的痴迷,让我打消了对女性评论家曾有的深度敬畏和距离感,原来,她是用心在熨帖着那些文字和文字背后的情愫。
每一个女子,大约都是有过文学梦的。每一个学中文的女子,大都曾偷偷写过恁多的诗歌。每一个写过诗歌的女子,大都是可爱而且清雅的。
何冰凌也没有偏离这个行列,她曾经把诗歌写得有模有样,把一个江城高校的诗社侍弄得花枝乱颤,枝繁叶茂。
然后,她挥一挥衣袖,从中学教师,到文学硕士,再到专职文学理论研究者,安徽省第二届签约作家,一次次华丽的转身,她都含蓄得像深海里的鱼儿,优雅得像枝头的鸟儿,悠然,自然,恬然,淡然。一如她新出版的书名——《时光沙漏》,连滴答滴答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告诉你一个时刻的到来。
显然,在何冰凌的这本理论集中,她写得最得心应手而且读来倍觉亲切的,还是其中的“诗歌札记”,这与她现在仍然作为诗人活跃在安徽文坛有着直接的关系。和时下太多只关心自己用诗句构建的世界的诗人相反,何冰凌对诗坛一直投之于极大的关注,其中,安徽诗人群体和女诗人群落又是她关注的焦点,她不厌其烦地在很多评论中列举当代安徽诗人,深文周纳地解读他们的诗作,语气中透露着邻家妹妹(姐姐)般的亲和。在她那篇著名的《返回与呈现:安徽诗歌地图》一文中,她把合肥和安庆看做安徽诗人活跃的两极,尽管这一说法会受到很多人的诟病,但倘若心平气和地加以分析,就会发现,实在没有别的“地图”能够出乎其右。安庆的深厚文脉和诗风流韵,合肥的省会效应和核心优势,让安徽当下最优秀的诗人都能找到对应的坐标。
最关键的是,她不是泛泛的罗列诗人的名字和作品目录,也无意重建安徽诗歌的断代史,她是在品读作品的同时,升起自己的中军大帐,自得其乐地玩着严谨的“弈”——一种从中国文化源头施然而来的陶醉。她像一个穿着白底兰花对襟小褂的江南女子,盘髻,净手,十指翻飞中,一杯杯清香馥郁的铁观音就端到了读者面前,每一个盈盈的杯子里,都盛着她对一个诗人的精当点评。
粗略统计一下,在她关注的安徽诗人中,竟然有近百人之多,所提到的诗作,也有40多首——须知,没有读过其中任何一位诗人的作品,是断不敢轻易妄加点评的。比如她在《驾鱼而歌,高过天空——白鲸诗歌大展综述》中论及这些不为人熟知的“非著名诗人”的作品时,对每个人的诗作都一词封喉,“啊牛的诗保持了他一贯的安静,黑光诗歌沉静地触摸纤细的直觉感受,周彬诗歌驳杂、幽微、才气逼人,邵勇的诗混沌、孤独、内省而有力,夏春花沉湎于个体游戏中,潘漠子诗歌冷峻、富含张力、以锐利的加速度叠加诗意,大伟的诗中充满了对后现代情绪指向性的写作,王生是个蕴藏了个人刻骨铭心的感悟和体验,还有徐勤林的细碎斩截,王旭良的暧昧撕裂,张道明的浑厚深重,邬云的清澈与发现,许洁的悲悯和沉重,李潇的忧患与担当,张铜的短促和尖刻……”
试图用一个词来形容某个作家的全部作品,不但是徒劳,而且无益。但何冰凌的意义在于,她是用心细读了上述诗人的作品后得出的理性感受,大致归纳了这一时期上述诗人的大致特点。于此,也显露出何冰凌的诗人情结,如果没有对诗歌的亲身试验和念念不忘,即便关注,也不会有深入血液的关怀,更不会这种独到的眼光。
在他对杨健、叶世斌、余怒、许敏等人诗歌作品的评析中,依然沿袭并发扬着这种评论家难得的冷静和客观——不虚美、不隐陋,一切从文本出发。
如果说对上述诗人作品的剖析还带有一定距离的话,那么,何冰凌对陈先发的探索,就是一次彻根彻底的探险之旅了。
不会有人怀疑陈先发在当下中国诗坛中的王者地位,诚如何冰凌所言,“陈先发的诗歌,已然成为读者诸君日日享用的鸦片”。无疑,何冰凌本人就是这种“鸦片”的上瘾者和享用者,否则,她不会用学生般的虔诚去逐句解读陈的《残简(23)》,也无意无力写出气势恢宏的《作为日常生活的乌托邦——诗人陈先发评传》。即便你没有见过陈先发,也没有拜读过他的诗歌,通过何冰凌呕心而成的评传,你都会触摸到传主的内心躁动和作品风貌。
写评传,尤其是为同时代的人写评传,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何况,她的笔下是一位诗人。在诗歌式微的时代,对诗歌的理解有着太多的通道和角度,激赏或者诋毁都不为过。诗人的寂寞本身带有很多的病态,而诗歌技巧的多样性又使文本本身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在诗歌面前,无论是自由,还是生命,都显得惨白无力,大我和小我已经失去了固有的界限,退一步是悬崖,进一步是峭壁,即便是道德律令,在各种宣言面前也颓然失色。
何冰凌在《诗人陈先发评传》中的结论是,“我在这里称陈先发的诗歌是中国诗歌的再出发,并非信口开河”。信然!在何冰凌看来,那个桐城孔镇上的少年,和在夹竹桃从中恋爱的青年,以及踯躅在中国乡村大地上的诗人,只不过是一个问题的不同方面,或者,就是中国诗歌横断面的不同视角,因为,“陈先发诗歌的对立面和假想敌都在于它自身”,这是何冰凌通过对陈的《丹青见》、《狂飙》、《春天的死亡之书》《一块悲哀的铜把天空逼得更高》等具有明显陈氏印痕的作品分析后的推论。作为陈的同乡,浸淫在同样的文化下,他们对生命、对土地,甚至对死亡,有着比较接近的认知,至少,也是遥相呼应。
以至于,她后来在评析陈先发的长篇小说《拉魂腔》时,她一头闯进作家营构的扑朔迷离陷阱中,再一次被小说沉重的使命感和悲天悯人的嘶鸣击中,而且是毫无抵抗的缴械。在这篇名为《盘丝洞,蜘蛛无处不在——读陈先发长篇小说<拉魂腔>》中,阅读小说所产生的快感已经外化为她评论时的愉悦和流畅,那个时刻,她一定是柔软的,我想。
我之所以迷上叶嘉莹对古诗词的评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文字读起来不累,而且很通气,甚至很长气。这是和那些装腔作势的评论家艰深枯涩的作态背道而驰的,也完全有别于电视上打着各式“讲坛”旗号的“文化奶妈”,他们以虔诚之心对待作品而不媚俗,以公允之情打量文字而不故作高深。
《时光沙漏》就是这种气质的极好体现。终极原因,是何冰凌始终没有游离于文本半步。不敷衍,不拔高,不追求一般,也不求一鸣惊人,一如她喜欢唱的黄梅戏,在依依呀呀的婉转中,铺陈一份属于自己的韵致。
从文本到文本,是评论最该坚守的阵线,也是容易跑偏的红线。何冰凌的文字之所以如此亲切,固然因为她至今还是一位诗人和作家,更重要的,是她把对作家和作品的阅读当成自我的调息,换言之,是有感而发。无论是评70后作家的《魏微小说论》(硕士毕业论文)还是评老诗人的《公刘诗歌论》(这是她此文集中用力对明显的力作),无论是小说还是诗歌,无论是作品解析还是作家点评,何冰凌都从纸背后渗透着自然的真诚,像她的导师王达敏先生对她的评价一样,“这是一个真诚做人、梦着做文的人”。唯其真诚做人、梦着做文,她才能对每个作家和每篇作品都抱以赤子之心,也才能把评论写成脍炙人口的散文却不失理论深度。她论公刘,俨然重走了一次公刘的心路历程,谈魏微,自觉把自己安放在70后女性作家的角色。她论述严歌苓小说的评论《弱者的人性胜出与生存神话——以<少女小渔><扶桑><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更是她心帖原著的最好体现,那简直就是一篇关于生存、关于女性意识、关于苦难、关于悲悯的随笔,以女评论家的身份解读女作家笔下的女性形象,何冰凌有着刻骨铭心的刺痛,与其说她是在阅读严歌苓,毋宁说她借此审视和观照着自己的内心,流水一样的文字中,何冰凌就把自己的人生感悟不着痕迹地渗透进去了,严丝合缝地。她说,“正是对人类生存权利的坚持,最终凝聚成生命的本源——顽强的生命力、善良、仁爱、守信,构成超越一切、包容一切的人间大爱,实现输者的人性胜出和生存神话”。
在这样的文字面前,我们无法分清何冰凌究竟是在评点人物,还是在审读自己。三年的时间写出几十万字的文学评论,何冰凌自云“已经被掏空”,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她的呕心沥血,她的真诚做人,当然,还有她心中的那个永远不会破灭的梦——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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