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将军
——读通鉴札记之三十六

李钟琴

汉文帝劳军，霸上、棘门诸部皆下骑迎送，及至周亚夫之细柳军（细柳乃地名，在今陕西咸阳），竟不得入。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帝遣使持节诏周亚夫曰：“吾欲入营劳军。”亚夫乃令开壁门焉。壁门士且传将令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文帝遂按辔徐行，至营中，周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帝为之动容。劳军毕，帝谓左右曰：“嗟乎，此真将军也！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耶？”称善者久之。亚夫遂以细柳将军名矣。

皇帝亲临军中视察，于诸将而言，实乃无尚之荣宠也，大张旗鼓列阵欢迎犹恐不及，岂有闭门不纳之理哉？而周亚夫竟视之漠然，且长揖不拜。以常人视之，得无忤逆犯上、大不敬之意欤？幸遇开明豁达之汉文帝，不以为忤，反誉之为“真将军”。若使文帝长寿，周亚夫固无恙也。孰料次年，文帝崩，景帝立。以景帝之刻薄寡恩，亚夫岂可得免乎？故周亚夫虽拥平定七国叛乱之大功，仍不免得罪矣。

景帝欲废栗太子，亚夫直言进谏，大拂上意。景帝召亚夫赐食，置大脔而不切，又不置箸。亚夫无从下口，乃呼侍者取箸，景帝笑之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受此羞辱，乃悻悻而去。景帝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未几，竟以谋反罪捕亚夫入狱，亚夫郁闷绝食，竟呕血而死矣。

呜呼！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细柳将军之罪，罪在刚直不阿；细柳将军之死，死于宁折不弯。生于专制之世，而为刚正之臣，其不获罪也几希。幸遇文帝，乃养亚夫率直之性，而纵其刚愎之志。而文帝能容，景帝岂能容乎？文帝有容人之量，而不能设计可容直臣生存之制度，故使一代名将，终不得其死矣！历代如细柳将军者，何可胜数哉！前车之鉴，不可不鉴，趋利避害，实乃人之常情。故中华二千余年，遂成奴才之国，“趋跄陷胁，顾盼而皆然；免冠叩首，应声而皆是。”又何怪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