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晚上,如果你在城铁站看到一个人,在站台上,却不急于下楼梯回家,而是坐在椅子上看书,那个人,说不定可能就是我。
我把头埋在书本里,能感觉到周围行色匆匆的人流,那些都是回家的脚步。我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们当然可能甚至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是在等待亲爱的老婆,我们总是约好在城铁站外面见面,或在南边,或在北边,然后一起去外面吃饭,或者直接回家做饭。
这样平凡的生活,可以让我们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味道,这或许是从邻居家飘来的饭菜的香味,也可能是地下通道里小贩兜售的花香——尽管那里的花多半都是不开的。
我刚刚看完的这本书,是汪涵的《有味》。没有想到,我会看进去,更没有想到的是,看完之后,会让我疯狂地想家。
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写就的书究竟会有多大的技术含量?或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今天下午,当我走进火车票预售处的时候,我知道,这就是这本书的力量。虽然因为没有明天的车票,回家的行程暂时搁置,但我还是想说说这本书,以及它让我产生的那么多联想。
厚厚的书册,其实只谈了十个方面的故事。香干,糌粑,木盆,油布伞,箭,古琴和树,还有墨,秤,鸡毛掸子,扇子。都是些小小的物件,却可能承载着古往今来的很多故事,更与我们的故乡和童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坐在地铁站,或者地铁车厢里,我就这样沉浸于书中描述的境界中,然后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现在北京观察到的一些事情和景致。这似乎也是一个有趣的交流:身处在都市的熙来攘往间,我的心却走进了长沙旁边的小镇靖港,走近那个六十年如一日做称秤的老人身边。
我发现,原来就在我们生活的通州,居然还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人和事。那个最喜欢桐木和杉木的朴云子,就在通州的寓所按照自己的节奏制作着古琴。同样,长得很像张纪中的老杨,承继着家族为清宫做弓箭的传统,他至今仍在通州守望着自己的聚元号弓箭铺。
这个世界,从很久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宁静,可是生活,应该是缓慢的吧,在缓慢的生活中,才可能细细品味人生的滋味。而被现代化和生存压力裹挟着的我们,已经告别了缓慢有多久?
前几天,为了赶一趟疾驰而来的地铁,我用尽力气奔跑着穿过检票闸门,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在铃响后的最后一刻钻进车门,还不小心踩了别人的鞋子。连说几声对不起后,却觉得不舒服,不得不中途下车,歇息片刻,才又踏上上班的路。
从那天开始,我就想,要慢下来,不要只是忙着赶路。这样的慢走生活能坚持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汪涵在书中所说的,从前的日子,就是慢的,如同谁家门前的小河,静静流淌。
心情不爽的时候,汪涵就曾到一个地方,去看一棵树。后来,他在那树上系了一个黄丝带。再后来,他发现,有人系上了一条粉红的丝带。两个陌生的人,虽然可能永远不会相见,但通过那棵树,却联系在了一起。
这让我想起,每天上班在城铁上,都会看到的一片树林,每次路过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些树,他们来自哪里,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否没有城铁的喧嚣和满天的尘埃?那是在通州北苑旁边的一个小区,我亲眼见到,那里曾经光秃秃一片,等楼盘开盘前,突然就出现了一片树林,高高的白杨树,看样子至少有十年的树龄。为了防止被风吹倒,密密麻麻的树林被用长棍和绳子捆绑在一起,就好像是病人腿上绑的石膏。
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就好像我不知道童年时期故乡公路边的大榆树去了哪里一样。那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父亲开着农用车,在去镇里的路上,炎炎烈日下,坐在车里的我总会享受到一种遮天蔽日的阴凉。那是公路两侧的大榆树,在幼小的我看来,那是如此高大的树木。事实上,他们应该真的是足够大的,因为同样是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些大树不见了,而刨树根成为很多人的一项工作。那大大的树根,应该有两个小孩子那么高。
这样好看的树,为什么要砍掉呢?小时候的我,就想到过树的命运,他们会去哪里?后来,我们被学校组织去栽种新树。成群结队的小学生,赶到公路边,挖坑,浇水,栽树。每个人的任务是六七棵。已经过了中午饭时,一辆汽车停了下来,是给我们送汽水和面包的。那是我上小学以来,唯一一次吃过学校免费的午餐,而原因只是因为,校长是镇上派来的。于是我们都很感念校长的好,他姓侯,不知道今天,会是在哪里了,是否还记得曾经给那群乡村学生送的免费面包和汽水呢。
我还曾经,靠在四四方方的田野周围的树林下——那是地理课本上说过的东北防护林网。某一个春天,五一,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树林里,坐下,打开一个笔记本,写着一些生活的感悟。为赋新词强说愁吗?或许有点。随身携带的小收音机里,传来的是主持人热情饱满的声音:九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来了!
就像汪涵可以将自己的童年和阅历写成一本书一样,每个人的过往,都是一本书吧,只是有的人写了下来,有的人没有写。
我写不了书,但却可以记下自己的那些生活点滴。看到油纸伞,看到那些细细密密的雨在别人的记忆里的不同形状,我就想起了自己关于雨水的往事。
那是上初中的时候,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将近30公里的路程,最担心的,一是担心车子掉链子——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的自行车总是掉链子,松了或者紧了,重新上链子,总是弄一手的油污。另一件担心的事,就是下雨,因为在土路上,这意味着不得不扛着自行车走,如果扛不动,就要慢慢拎着。
一次下雨了,和姐姐一起好歹回到了村子后面的路上,自行车却因为卷入了太多的泥泞而无法推走,扛又扛不动。姐姐让我等着,她先跑回家,去叫妈妈。至少二十分钟后,母亲来了,和我们一起,前后抬着自行车回家,雨水打湿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头发,顺着脸庞流淌下来。
因为父亲总是要出远门,母亲就承担了家里的绝大部分活计,无论是很重的农活,还是照顾我们的家务事。我们家住的第一个房子,是那种茅草房,每当下雨就会漏。这时候,母亲就会找来梯子和塑料布,她爬上房顶,我们递砖头,盖在房子上面,压住边边角角。后来搬了两次家,就再没有了这样的忧虑。
我也曾经在杭州,看到过那种花花绿绿的伞。而直到今天,也依然在为当时没有买上一把而遗憾。可能,那种伞,与汪涵书中的“油布伞”并不一样,但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物件了。
今天回家路上,在电梯里,我和老婆聊起这本书。老婆说,我也可以回忆呀,有很多故事呢。是啊,每个人都有很多的故事,但却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可能想起。
于我,就是因为这本《有味》——今年以来,我看得最快的书,却也是第一本让我提起笔来写这么长一篇文字的书。回想一下,它与之前读的《目送》和《孩子你慢慢来》竟也有几分相似之处,不同的,龙应台是在以母亲和女儿的身份书写亲情,汪涵则是在岁月的沉淀中回望自己的过往,当然,也包括那些绵密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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