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著名的武术之乡，黄飞鸿、叶问、李小龙皆诞生于此。近年来，一位“练武出身”的校长在此上演了另一番教育传奇，他从武术中提炼总结出的教育教学改革经验不仅创造了升学率的奇迹，更引发了同行的关注和思考。

  龙海平，贵州苗族人，彬彬有礼，温和平易，语速略慢，身材微胖，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练家子”，但实际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练过几十年的功夫，还以此治疗过一些疑难杂症。

  来广东之前，任贵州省松桃县教育局教研室副主任的龙海平不仅在当地因“功夫”而出名，还是科研方面小有名气的“专家”。尽管身负众多荣誉，但在1999年，龙海平还是毅然南下广东，开始了自己的寻梦之旅。

  “就是为了心中的教育理想。”龙海平对记者说。

  短短几年，他完成了从教师到副校长、校长的跨越。

  来自武术的灵感

  长期以来，教师教，学生学，学生跟着教师走，这是中国传统学校教育最突出的特点。

  但从来如此，就对吗？龙海平开始思考，能否让学生跑在教师的前面去，而不是被教师赶着走呢？

  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源于龙海平自己的习武经历。他自幼爱好武术，曾跟随不同门派的师傅习武。在习武的过程中他发现，不同师傅教功夫的方法有很大差别。

  “有些师傅喜欢先示范讲解，然后指导练习。有些师傅则不闻不问，让徒弟自己先练，等你在练习过程中出了问题，再来告诉你错在哪里、原因为何、如何改正。”龙海平说，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那些喜欢先示范讲解的师傅教学效果一般，反而是那些先练后讲的办法，更能帮助徒弟在练习中发现问题，进而在师傅的指导下快速掌握动作要领。”

  这给龙海平很大触动。

  与学武术一样，龙海平得出结论，任何人才的成长都离不开自主实践的过程，学校的一切教育活动都应该以促进学生自主实践为依托，建立自主实践机制，包括自主学习机制、自主管理机制、自我教育机制等。

  从习武中悟到的这一思想成为龙海平后来实施教育改革的核心。  

  2005年，龙海平调入佛山市南海区石肯中学任校长，这是一所相对薄弱的农村初级中学。在教学实践中龙海平发现，“练评讲”教学法比传统的“讲练评”模式（“教师讲—学生练—教师评”）更受学生欢迎。

  对于一项重要的改革来说，选择什么样的切入点很关键。

  当前，由于担心影响升学率，很多校长还不敢真正实施课改，即使实施课改也大多是从一、二年级开始，效果好了再往毕业班推广，效果不好就到此为止，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龙海平却反其道而行之，一上来就拿初三做实验，然后再推广。龙海平解释说，中国人习惯于稳定思维，担忧改革会危及稳定，而改革的实质是对文化习惯的修改和完善。“我们的改革，从一个习惯于稳定的初三开始，就是要打破这种思维惯性，打破原有的文化习惯。”

  效果出乎意料，这所薄弱的农村中学连续两年中考成绩综合指标进入南海区初中学校前10位，取得前所未有的历史性突破，“练评讲”教学模式初步成型。

  短短两年时间，龙海平的教学改革取得了显著效果。“练评讲”教学法开始引起教育界关注。

  从“讲练评”到“练评讲”

  2007年9月，龙海平任南海区桂江一中校长，继续推动实施“练评讲”教学模式。他发现，在“练评讲”教学模式中增加一个“小组赛”的环节，可以解决课堂沉闷的问题。

  “练评讲”教学模式的流程是：学生先练——助教点评——教师后讲——小组竞赛。

  一提起“练”，很多人往往会联想到大量训练、题海战术，从而完全否定练习的作用，甚至谈“练”色变。事实上，关键问题不是练习，而是练习的方式，是自主的还是被动的。“练”在西方教育中也普遍存在。从教育学的角度来看，练是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适当的练习，学习就不可能取得效果。就像儿童学骑自行车，仅仅给他讲一大堆平衡的原理和技巧是没用的，必须让他推着车子试骑，没有这种练习，孩子永远学不会骑车。

  “练评讲”与传统的“讲练评”模式虽然只是三个字的顺序不同，实质却完全不同：后者以教师的教为中心，前者以学生的学为中心。

  “练评讲”教学改革从学生练习入手，让学生互评，学生能讲的尽量让学生讲，学生不懂的才由教师讲。

  “要把学生的‘练’放在课堂的首位。”龙海平强调，“学生为了在课堂上表现得更好，就要带着问题去深入研究课本知识，由此激发学生的能动性，随着自学能力提升，他们就能触类旁通。这时，教师所做的就是，站在后面帮扶学生，学生能走多远，就让他走多远”。

  学生先练，助教（作为学生的“小老师”）再评，教师后讲。这种模式注重发挥学生的主体作用，有利于培养学生的自信心和主人翁精神。学生“练”在先，教师“讲”在后，符合“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启发式教学思想，有利于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而“小组赛”则像一条主线，贯穿整个教学过程之中，可以激发小组竞争的活力，有利于培养学生的社会责任感和团队合作精神。

  实施“练评讲”的几年，桂江一中的中考升学率一直保持领先地位，周边不少学校甚至其他区的学生家长都要求将自己的孩子转入桂江一中就读。

  “练评讲”不仅能提高“主科”的成绩，还可以改善音体美等所谓“副科”的教学效果。音乐课在引入“练评讲”后，只需两位教师就可承担以往4位教师才能完成的教学任务，同时还提升了学生学习音乐的兴趣。桂江一中一位音乐教师这样描述自己的课堂：“现在往往是我还没进教室，就听见助教在带大家唱歌。整节音乐课学生都很‘疯狂’。”

  助教是这一模式的核心。龙海平把学校每一个班级分成5个学习小组（助教小组），每个小组通过竞选方式产生正助教1名，学科助教若干名，让学生人人都有助教岗位，个个都可以成为班级助教。

  助教的“普及化”，使学生的能力普遍获得提升。一次美术鉴赏课，一位来自广州的教育专家不相信桂江一中的学生有那么高的鉴赏和表达能力，他怀疑这是一堂“表演课”。直到亲自测试后，他才叹服学生表现出的是真实水平。

  学科助教的设置，还极大地解放了教师。教师在课堂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袖手旁观”，只有当学生出现了大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大家都弄错了的时候，教师才“出手”。当然，教师的解放并不意味着无事可干，相反，他们可以从照本宣科的大讲特讲中解脱出来，用更多的时间来观察和分析学生的学习进展，及时对教学做出调整。

  从教学改革到教育变革

  鉴于助教模式在课堂教学中的成功，龙海平更进一步思考，能否在课堂之外也施行助教模式呢？为此，他在学校管理的各个方面都推行助教制度，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是在班级管理中推行了分组助教管理模式，班级以助教小组为单位实施管理和评价。助教小组要轮流值日，轮流主持班会课和家长会。助教小组内部，同学之间结成帮扶对子，互助互学；助教小组之间，开展各项评比和竞赛，包括课堂学习表现评比、体育卫生工作评价、宿舍纪律评比等。学生实现自主管理，班主任从教练员转变为裁判员。   

  传统的班会课都是班主任根据德育处的统一安排，某一段时间侧重某一方面的主题来设计班会课的内容。有时也会针对班级出现的问题设计，但基本上都是满堂灌。多少年来，大家已经习惯成自然。这种班会课对学生来说，毫无吸引力可言。

  在桂江一中，学生自己组织班会课，从主题设计到具体操作，全是学生完成，教师只是一个指导者，是否邀请班主任讲话，也由学生自己决定。班会课的主题、竞赛规则、流程和台词都由学生自己集体讨论确定，整个过程教师毫不干涉。

  学校的各种社团活动，也基本上都是由学生助教来承担的。学校每学期的艺术汇演，虽然有音乐教师负责，但只需要在开始的时候和艺术社团的助教商讨一下，定出大致的方案，后面所有的事情，包括排练、组织、演出都由助教来完成，教师只需在艺术方面把关即可。

  助教模式甚至从校内扩展到了校外。在寒暑假期间，助教们不仅保持了与“一对一帮扶”对象的联系，还通过QQ群密切关注小组成员的学习生活动态。每隔两周，助教还会把小组成员召集在一起，交流假期学习生活的心得，解决学习中的困难。学生们甚至还根据兴趣爱好组织了各种活动小组，每个兴趣小组都有助教负责组织活动，相互切磋，共同进步。教师则可通过助教，了解学生假期的生活学习状况，并通过助教对学生进行指导。

在学校整体管理中，龙海平推行“自主实践—同伴互助—名师指引—合作争先”的育人机制，并在实践的基础上总结提炼出了“让学生走在老师前面，做最好的自己”的教育理念，确立了“树立公民风范，铸就领袖气质，磨砺学者风度”的育人目标，完善了教学管理、德育管理和学校管理等操作流程，形成了“练评讲”教育模式。

  如今，“练、评、讲”教学法不断纵深化发展，影响已经不再局限于教学上，而延伸为一种人才培养新模式。通过尊重人才成长的基本规律，对学生的今天和未来负责，再造教学流程，重寻教育本源，让每一位学生都积极去做最好的自己。龙海平用短短的几年时间，完成了从教学模式改革到教育模式变革的跨越，深入了中国教育改革最核心和最艰难的层面——教育模式变革。

  帮助每位学生都能“做到最好的自己”

  龙海平说，“领袖气质和学者风度”不是要求孩子个个都要去做领袖和学者，不是所谓的“精英”教育，更不是抛开素质教育、抛开全面发展另辟蹊径，而是希望学生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学会立足于自身实际，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助教”岗位，勇于实践，磨炼出一定的管理素质和自主学习能力，做最好的自己。

  帮助每位学生都能“做到最好的自己”，是龙海平心中的教育梦想。在他看来，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的特点，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独特的“领袖气质”，每位学生也都能形成自己的“学者风度”，无论这种“领袖气质”是表现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中，无论这种“学者风度”是归属于某科知识还是某种技艺。学校所需要做的是给学生提供足够宽广的平台和多样化的选择，让学生有充分的自由，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特长发展自己。

  “练评讲”教育模式，从教师“教”的层面看，是教师有意识地把学生推向前台，让学生做学习和管理的主人，教师甘愿退居幕后的一种教育教学活动方式，有别于长期以来“老师当演员，学生当观众”的教育教学模式。它的优势在于将教书育人、管理育人、文化育人融为一个整体，创造出一种适合学生发展的教育。

  “练评讲”教育模式，不仅为学生走在教师前面提供了流程保障，而且实现了教学方法与班级管理方法的有机统一，打破了长期以来教学与德育改革不协调的困局，实现了教书育人和管理育人的有效对接。在这里，教学促进德育，德育保障教学，两者共同作用，相互协调，为学生发展服务。

  在龙海平看来，这一模式直接回答了学校要“培养什么人”和“怎样培养人”的问题。“练评讲”育人模式的实施，有利于拓宽学生成长的渠道，让学生在自主实践、同伴互助、名师指引、合作争先等诸多因素的协同作用下成就最好的自己。

  毕业生发展有后劲

  华南师范大学未来教育研究中心汪晓东博士，在做桂江一中毕业生追踪调查时发现：学生经历“练评讲”育人模式洗礼，毕业生的发展后劲强劲。在南海几所重点高中的学生会，骨干分子有半数来自桂江一中，且学习成绩名列前茅。

  考入南海一中的邝子凌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说她刚进高中的时候，就参加了学校学生会的竞选，并成功竞选为学生会副主席，这主要得益于在桂江一中3年的助教经历。经过3年的磨砺，她不仅掌握了自学的方法，也提升了演讲、沟通的能力。邝子凌自豪地说：“竞选演说的时候，其他同学都是拿稿子念，有些甚至念都念不好，只有我一个人是脱稿演讲。无论是语言表达还是仪态表情，都让评委老师感到惊奇。那一刻，我真的很自信自豪。感谢母校桂江一中的培养，特别要感谢助教这种方式对我的锻炼。”

  2012届毕业生黎景承从小不愿意跟别人打招呼，整天独来独往。进入桂江一中后他得到许多老师和同学的帮助，逐渐开朗起来。后来他当选了一名电脑课助教，得到苏乔花老师的指引，喜欢上了电脑制作，还交了一个合作伙伴——季冠桦，拓宽了交际圈子。2010年，他的电子报刊——《破茧成蝶》获得全国信息大赛一等奖，教育部原副部长陈小娅亲自给他颁奖。经过3年的锤炼，黎景承成为一名大家公认的优秀正助教，他领导的小组多次获得“优秀助教小组”称号。毕业之际，他心里充满了感激，写了一篇短文表达心意。桂江一中开启了他人生的新旅程，让他学会了成长。

  近年来，桂江一中学生自主管理能力和自主学习能力的快速提升，赢得家长和社会的普遍赞誉。广东省内的江门、阳江，肇庆等地，重庆、江苏、海南等省市，以及香港、英国等地区和国家的学校纷纷前来参观学习。  

  龙海平的教育理念和改革实践不仅受到了师生的欢迎，也得到了同行、学生家长和专家学者的充分肯定。

  南京大学教育研究院博士生导师桑新民教授充分肯定桂江一中“练评讲”教育改革的前瞻性、科学性和实效性。

  江苏技术师范学院心理学教授冉苒认为，“练评讲”教学模式的提出者认识到学生学习知识的思维规律，没采取强硬灌输、要求学生死记硬背的办法，而是通过让学生先练习，使他们自己发现问题、产生困惑，激发学生的求知欲，从而帮助学生主动地获取知识。

  佛山市教育局副局长、教育学博士赵银生认为，“桂江一中的改革是从教学方法研究开始的，然后超越教学法研究，对学校管理很多方面进行改革，已经触及学校的文化创新这一核心问题。整个过程是全员参与，大家共同努力，朝着整体提高育人质量的目标迈进。这是非常可贵的一种探索，可与洋思经验、杜郞口改革相媲美”。

  广东省教育厅教研室主任吴惟粤考察桂江一中“练评讲”改革之后指出：“桂江一中的‘练评讲’教学改革，着力培养学生自主学习、合作学习、探究学习的习惯，从源头上真正减轻学生负担，让学生快乐成长，符合新课改精神，值得肯定。”

  “建设一个教育的‘理想国’远比批判一个落后的现实要难得多。”汪晓东认为，当大多数人关注的焦点还停留在“批判”上时，龙海平的眼光已经转向了“技术”，他能在看到问题的同时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每一个问题的解决，都伴随着技术方案的产生，只有给出可行的技术方案，问题才能得到解决，任何一个环节上技术方案的失败，都有可能导致整个行动的破产，这就是中国教育改革的最大难点。”在汪晓东看来，这也正是龙海平实施教改的最大价值，“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实践方案。”

  后记：回到原点的教育

  如今的龙海平依然非常喜欢武术，在闲暇时除了自己习练外，他还经常和佛山的武术家切磋。多年来的习武经历让龙海平对教育有了更深的感悟。他小时候最早学的是家乡本族的苗家武术，年纪稍长又学习了汉族的武术，从南方的咏春拳到北方的少林武术等很多武术流派，他都一一习练过。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练了一圈之后，他又回到了原点，现在最喜欢的也经常练的还是小时候学习的苗族武术，在他看来，这种武术虽然不如其他武术有好看的架势，却最接近武术的本质。“尽管样子难看，但最实用。”

  万法殊途，九九归一。这和他的教育经历非常相似，在对教育的种种流派了解之后，他回到了教育的原点，尊重教育自身的规律，回归教育的本质，让学生得到发展。

  在龙海平看来，教育管理的最高境界是无为而治，自主管理。“学生的行为规范要依靠自我建构才能形成。学生自主管理，自我监督，自我教育符合初中学生人格成长的需要。初中阶段不仅是学生生理走向成熟的转折点，也是学生人格成长走向独立的关键时期。他们渴望信任，渴望自主，这个时候把管理的主动权交给他们，这本身就是因材施教。”龙海平说。

  在应试教育愈演愈烈的今天，很多家长和学生盲目追求所谓的名校名师，而在很多人眼里，只要升学率高的学校就是名校，能让学生考高分的教师就是名师。龙海平对名校名师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和解读：“名校就是最善于给学生搭建舞台的学校，名师就是最善于把学生推向前台的老师。”

  好的教育模式需要在实践中不断锤炼。龙海平认为，教育改革只有起点，没有终点。如今，龙海平带着他的教育梦想，到南海平洲三中这所半城市半农村学校，去进一步验证他的“练评讲”教育，开始他新的教育寻梦之旅。(本报记者翟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