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改是新立的魂魄

    4月20日，山西省临汾市新立中学。
　一步迈进教学楼一层大厅，两侧的大黑板上赫然写满了学校教研室对各个学科组、备课组的听课评价，字迹工整，内容翔实，其中对一位初二数学老师的听课评价是：“优点：环节完整，学生习惯好，学生展示精彩，老师追问到位；穿插巩固恰到好处，指令清晰，学生真学。建议：没有重申目标，环节不紧凑，学案设计层次不够；展示欠总结，缺乏激励评价。”
    沿楼梯拾级而上，在每层楼道最显眼的黑板上都公布着年级组对任课老师的课堂活动评价。在每个教室的门口，记者发现，门侧无一例外地都张贴着教学组长对任课老师的课堂表现评价。
    在每间教室的黑板左下方，记者还发现，每位授课老师都对本节课的各个环节作了精心的时间分配。一位语文老师的复习课堂就作了这样的规划：“明确目标（1分钟），自主学习（15分钟），小组交流（5分钟），展示任务分配（1分钟），展示（15分钟），巩固（5分钟），检测（3分钟）。”
    课堂，还是课堂！似乎一切都是为了课堂，我走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随处都是学校各部门对于课堂教学改革的评价性、引领性文字，课堂及其改革，在新立中学无疑被放在了最为重要的位置！
    “课堂教学改革是我们学校工作核心中的核心，是灵魂所在！”陪同的新立学校执行董事、常务副校长李延杰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诧异，很认真地解释说，我们认为“学校的产品是课堂”，学校其实就是用课堂这个特殊的“产品”来营养和哺育学生的，因而我们的每节课都注重过程与评价，坚决不准许“假冒伪劣”的课堂来危害学生的成长！
    课堂教学对一所学校而言固然重要，但真的需要付出这么大的精力和心血进行改革吗？
                  
在鱼与熊掌之间

    坐在李延杰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我们关于课改的话匣子就此打开。

    “现在民办学校的生存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国家现在为公办学校足额拨款，普及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发放扶贫款的比例也在逐年增加。公办学校领导再不会有经费不足的困惑，都在专心抓教育，促使教育教学质量不断提高。”李延杰承认，很多老百姓都以送自己的孩子到免费优质的公办学校读书作为首选.作为民办学校，只有办得有特色、高质量，才有可能争得一席之地。
    “其实很多家长很纠结。”李延杰有点激动地告诉记者几年前的一件事情,“我一个朋友总是抱怨公办学校管理过于死板，因为他听说，那儿的很多学生经常哭着闹着不愿上学。但有一天，他却着急地给我打电话，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把他的孩子送进这所学校。”李延杰苦笑说：“这不是一个个案，尽管很多家长嫌这些学校抓得太紧，但毕竟它们能让孩子考出好分数啊。”
    家长的无奈选择给了李延杰办学的灵感：“当时我觉得，这就是我们民办学校办特色教育的切入点，我一定要创出一条让每位学生通过享受适合自己的教育来提高学分、提升能力之路,这也是一条为学生前途与未来负责、为学校的生存与发展负责的命运之路。”
    这条路，究竟在哪里？
    在李延杰苦苦思索又四顾茫然之际，命运之神开始眷顾他。2009年9月18日，原临汾市尧都区分管教学业务的副局长翟文会找到了李延杰。
　　  “翟局长退休后在其他民办学校做过几年校长，那天他和我谈了两个多小时，主要是谈课改，他极力推荐杜郎口中学的教学模式。我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当即就决定，全校从初中到高中，包括初三和高三，在我和翟局长亲自带队示范下，全部跟着杜郎口中学搞课改，彻底转变以‘教师教为主’的课堂模式为以‘学生学为主’的课堂模式。”做事干练的李延杰再次表现出了极强的执行力，一旦决策，马上行动。2009年9月20号，新立学校召开了全校教职工动员大会，开始强力推行杜郎口教学模式。

课改，动起来就不难

    “在启动阶段，我们首先解决的就是教师的认识问题。”回忆起当初的情景，翟文会仍然记忆犹新，“很多老师质疑，学生有自学能力吗？教师比学生讲得好，为什么让学生讲？我就和李校长沟通，这个思想根源上的问题不解决，教师投入的程度就不够，就会一直处于应付状态。”翟文会向老师们解释，学习和学骑自行车道理一样，只听教练讲怎么握把，怎样蹬车，怎样掌握平衡等要领，孩子永远也学不会骑车。只有放手让孩子自己去骑，去摔，多想，多练，自然就会骑了。“因为孩子有脚会蹬，有手会抓，有眼睛会看，有头脑会思考，他们会自己慢慢总结经验的。学习也一样，学生有基础知识，有社会经验，有阅读能力，肯定会自学的啊！”
    认识问题解决后，操作层面的巨大困难又实实在在地横亘在新立中学全体员工面前。李延杰自嘲说：“其实我们当时就是土八路，一点都不正规，只是听了翟局长的听课感受和极少的杜郎口中学资料，就开始摸索着改革。”他们通过会议、板报、视频等多种形式让师生感性认识杜郎口中学的课堂教学模式，并尝试体验杜郎口中学的教学模式。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课堂形式活了，学生开始动口说话，动手板书，“效果”可谓轰轰烈烈。但李延杰很快发现，学生不知道如何展示实质性的内容；展示不精彩，更出不了亮点；注意力也不集中；老师则吃不透到底要给学生讲哪些内容。不但当时的课堂一片混乱，到11月中旬期中检测时，又发现学生成绩与去年同期相比出现下滑。
    “当时我们都感到非常茫然。”谈起那一阶段，李延杰不无沮丧。原路返回还是继续摸索前行？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两难选择。但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人最难的是飞起来，可一旦飞到空中了，要么停止飞翔，摔得粉身碎骨；要么继续前行，不管前面的风风雨雨，说不定闯过去就是艳阳彩虹呢！你说我选哪一种？”
　　  2009年11月20日，新立学校挑选了44位悟性高、进步快的老师，由翟文会领队，带着问题和困惑开始远赴杜郎口中学学习。是日大雪纷飞，但冷却不了新立一班人课改无门的焦灼。取经的队伍一早出发，经过一整天的艰难跋涉，深夜才在杜郎口中学附近找到一家招待所住下。
    “我当时对这批人的要求就是，从早上起床到晚上休息，必须全程跟踪杜郎口的一个老师学习。”李延杰的这招人盯人战术取得了实际效果，翟文会当天晚上就给李延杰打来电话：“我现在明白了，杜郎口课改根本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么回事！”
　　李延杰一听就乐了。
　　取经回来后，李延杰立刻召开全体会议：“我们这一趟冒着雪天路滑，吃了很多苦，学来的东西大家一定要更加珍惜。”会议确定了“大研究、大讨论、大教学、大提高”的下一步工作思路。在经过一系列大容量、高密度的学科研讨会、公开示范课、研究探讨课以及赛课后，新立中学的老师恍然大悟：杜郎口中学的亮点是展示，但关键在预习，质量保证在反馈。他们以往只知道杜郎口教学流程中的学生展示，根本不知道还有预习和反馈环节。“我们当时只是肤浅地认为学生的学习、讨论就是预习，忽略了把展示、反馈、巩固作为成绩提高的基础，自然事倍功半。”谈起当初所走的弯路，一位全程参与课改的老师心有不甘地说。
　　
差一点走“回头路”

    随后的一年时间，成了李延杰最艰苦、最难忘的回忆：“我在这个阶段多次几乎崩溃，差点就半途而废了。”尤其是当时有的家长不理解高效课堂教学模式，他们错误地认为，一所学校怎么能“老师不讲课，学生瞎胡讲”呢？而由此造成的2010秋季招生不理想，直接影响到了学校领导的课改斗志和全体教职工的士气。
    但李延杰和他的团队最终挺了过来，并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总结了很多问题。诸如自学环节时，对于导学案上的问题设计，部分学生通过课本、参考书直接找答案，而不是先通读教材熟悉内容后再勾画疑难；讨论过程中出现了一言堂、展示过程中出现了“明星展示”的情况；展示内容过多，不能按预设时间完成；大部分课堂没有展示后的穿插巩固环节，所学知识得不到及时的巩固，等等。这些问题貌似细微，但注意不到，操作不好，却使课堂教学效果大打折扣。
　　在新立中学的课改模式初现雏形后，2010年10月，李延杰又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加入中国名校共同体，以期得到高效课堂专家、杜郎口中学的名师以及其他共同体各成员校更多的支持和帮助。“如果上两个阶段我们还是土八路和游击队的话，加入共同体以后我们就开始向正规军靠拢了。”李延杰笑着说。
　　2010年11月，杜郎口中学的老师来到新立学校，讲了5节示范课，同时听了学校老师的课并提出整改意见。12月，课改专家团队第二次来到新立中学评课，感觉比上次听课有了很大进步。经过两次深入的环节研究，以及研讨如何追求模式的可测可控性和过程效果的高效性后，专家团队第三次来到新立中学进行课堂辅导，学校38个班级同时开放，专家团队用一上午的时间分5个年级进入教室听课，为新立中学打出了一个满分。“他们评价我们学校的高效课堂已经基本形成模式。完全经受得住考验，并值得和其他学校进行交流了。”李延杰的语气中不无自豪。
　　经过和新立中学老师座谈以及深入课堂，记者惊奇地发现，李延杰所说的新立中学的高效课堂教学模式呈现一个闭合的圆的态势。学校规定，对一个课题的学习应包括自学、对学、群学、小展示、报到、展示任务分配、展示任务准备、展示、巩固训练、小结整理、检测反馈等11个环节。这些环节作为这个圆上有序排列的多个点，不管这个课题的学习需要多少课时，原则上都要依序经过这些环节点。“教师可以根据课时量的需要灵活截取，独立成课，但在下节课必须无缝对接，直至走完这个‘圆’才算完成对本课题的学习。”为使尚未熟练操作的教师能够按时完成各个环节，李延杰甚至要求教师每节课都把环节预设时间板书在黑板上。“这就像练武一样，起步时必须按套路练习，等到成了高手，自然不必拘泥于一招一式，那时就可以无招胜有招了。”

新立经验之一：
扁平管理与捆绑评价

　　在新立中学，充满生机和活力的课堂使所有的到访者都眼前一亮，校园内随处可见的和课堂相关的各种评价展示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浓厚兴趣。
    “我们的课改工作能够坚持到今天，而且取得了一定成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胆创新了评价机制，并最大化地发挥了评价的作用。”李延杰掰着手指自豪地讲道，“我们的评价机制完全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课堂教学评价。因为，我们的评价对象由传统的以评价个人为主变成了以评价小组为主；评价主体由单一的老师变成了老师和学生；评价形式也多种多样，更多的人成了评价者；而且评价内容非常全面，能够指导日常的师生行为。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分组扁平管理，交叉捆绑评价’。”
　　记者发现，新立中学所有的学生都被编入到各个学习小组，日常教学中，教师从不单独评价每一个学生的表现优劣，而是直接评价这个小组的总量化得分，如果有一个人的分值低了，整个小组的分值就低了，这就必然促使整个小组督促每一个组员干好自己的事情，这对于增强全体学生的团体荣誉感和协作意识是非常有益的。一位班主任这样说：“老师每天量化公布早读情况、各小组的表现，每天统计每个小组的展示量化得分；每周公布最佳展示小组、早读表现优秀小组、综合表现优秀小组以及个人展示明星、进步之星、勤奋之星等；每月学校张榜公布一次。孩子特别在意每一次的评价结果！”
　　但对教师来说，评价可不仅仅是量化的问题，而是直接与自己当月的工资、奖金等挂上了钩。
　　据了解，新立中学的班主任教师每月都要对班内任课老师的听课、评课、当堂质量检测、导学案的使用情况等作出系统评价，每月还要组织学生分学科进行板书比赛，以此评定哪科老师在课堂上对学生的板书质量提出了要求。年级主任通过每月评价所有任课老师的教学常规，算出每一个班级所有任课教师的平均分，名次的高低就昭示了班主任工作质量的高低。学校还成立了督察室，负责督导评价全校所有年级的工作，采用扣分制抽查评价全校各年级组的日常工作。学校的初中、高中教研室负责对全校同一学科教师进行抽查评价，从而确定各年级备课组的工作情况。学校领导班子则通过抽查学科教师的工作情况，来对学科组、教研室以及教研室主任的工作进行综合评价。
　　 “现在学校大部分教职员工都处在这个评价网络中，他们既是评价者，也是被评价者。比如年级主任要评价班主任和每一个教师的工作，但年级主任作为一个任课教师，同时还要接受班主任、备课组两个系列的评价。”李延杰介绍说，为确保各系列评价结果的激励作用，他专设了教研津贴，各类评定等级间拉开几百元的差距。“津贴的发放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绝对不能均摊，必须按照内部的评定结果拉开差距。”这样，如果一位获得一等奖的班主任在一个获得一等奖的备课组里，这个备课组又在获得了一等奖的年级组里，那么和别的教师相比，其收入是相当可观的。这就激励着每一个教师都在为自己所在的不同的团队努力工作。
    “其实评价工作的复杂程度绝不亚于课堂教学改革，既要考虑评价师生的教学常规、行为习惯；也要想到评价课堂教学活动和教学效果；还要注重评价教学过程和学习结果。只有这样，评价才具有前瞻性、激励性和可持续性。”李延杰感慨地说。
　　
新立经验之二：
好教育不会在考试中失败

　　一切改革都需要靠效果来证明其方向及实施的正确与否。新立中学自然也不例外。在科学的评价体系保证下，新立中学的高效课堂改革取得了让社会和家长满意的结果。
　　2010年中考，新立中学530多个学生参加，52个学生达到省重点中学录取线，105个学生考到600分以上，87%的考生达到临汾普通高中的招生分数线。
　　“如果单纯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我们的课改可以说取得了圆满成功。但让我们欣慰的，远不止于此。”走在新立中学教学楼的走廊上，李延杰指着雪白的墙壁对记者说。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李延杰笑着解释：“以往满堂灌的陈旧课堂，学生必须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背后熬完每一个45分钟，他们不可以随便动口，不可以随便走动，不可以随便拿‘神圣’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每节课堆积下来的郁闷与不快，他们只有在课间才能爆发，学生当然会有下课后的追逐打闹和墙壁上的胡写乱画。”
　　而在新立中学当前的课堂里，可谓节节都是体育课、表演课、美术课、演讲课，学生在课堂上走、站、说、论、写，浑身充满着探索的欲望，他们时而思考问题的解决方向，时而辩论答案的正确与否，时而在黑板上展示自己的解题思路，时而到其他组去讨教、沟通、交流。他们在爆发自己兴奋情绪的同时，也在浑然不觉中消耗着自己的体力。
　 “你说这样的一节课结束以后，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李延杰转过头来问我，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是休息！因为他们再也懒得高声喧哗，也不再相互挤闹，更别说在墙壁上胡写乱画。他们在课堂上已经把这些事情做得足够充分了。”
　　“而且这种课堂对教师的自主能动性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李延杰沉吟着说，“现在的课堂以学生为主，他们随时有疑惑就随时问，老师根本不知道学生会在课堂上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也不知道会临时生成什么样的问题。这就迫使老师不得不钻研教材甚至比教材更深的教学内容。”

新立经验之三：
“破帖”创新自己的模式

　　在采访中，无论是与教师座谈，还是与李延杰、翟文会交流，我都深深体会到他们对杜郎口教学模式近乎本能的推崇。“十几年的杜郎口课改发展到现在，即使有不合理的地方也早被他们随时改掉了。现在每天仍然有成百上千的人去参观学习，肯定有其过人之处。而且实践已经证明，他们的课堂教学改革是对的。”李延杰承认，对杜郎口中学的一些教学环节他也曾想调整，但犹豫再三，还是全盘留了下来：“我们仅是一年半的探索，就想改变人家十几年的成功经验，怎么可能？”而且他近乎固执地认为，课改的起步阶段就必须严格按照程序走，一点不能走样。“就像练书法，开始时就是临帖，而且必须临正楷，只有临好了以后才能在此基础上升华破帖，形成更适合自己发展的课堂教学模式。”
    “现在，虽然杜郎口中学的老师也认为我们的很多课堂已经很优秀，但我感觉，我们还尚未形成具有自己特色的教学模式，不过那一天已经为时不远。”李延杰哈哈大笑：“我们离成功就还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