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尤其是在那个贫苦的时代，尽管常常会食不果腹，而我依然会因为挑食惹父母生气，他们很少打我，气急败坏的时候不是不想打，而着实是不敢打，不敢打我并非是家里有一个宠爱我的祖父祖母慈爱地罩着我，相反，我打出生就没幸得以见上一眼祖父母，他们在未步入老年时就过世了的，以至于我在幼年常常向娘抱怨为什么独我缺了奶奶，我羡慕那些有奶奶的人，常看着他们倚在奶奶怀抱里撒娇，奶奶一边用嶙峋的手掌摩挲着头顶，一边以戏谑地的语气不疼不痒骂几句“小王八孙子”，我以为这就是幸福。

   父母不敢打我，是因为我常犯些“驴脾气”，印象里母亲打过我一次，我梗着脖子吼：不打死我孬种！然后就躺在地上不起来，任谁叫也没用，谁叫我就骂谁，每逢这个时候，母亲一准会去叫我老师，老师是我敬重的一位大哥，我不好意思驳了他的面子，便狠狠地爬起来，揣一脚门，不情缘地随他去了。记得有一次是星期天，我赖在地上睡着了，等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却发现是被人抱到了床上，我像受了羞辱一般，赤足就跳下来，依然躺回地上。现在看来，我那时的“犟”，实在的太过任性和不懂事的，没想起来，便多了几分自责。

   我自小不喜欢吃面条，所以家里一年也难吃几回。但每年的二月二这天早晨，吃面条断是少不了的，在鲁西南这片地方，俗语说“二月二，龙抬头”，凡是属龙的人，要成为“人中方之龙”，老人一定会记起亲手为“龙子”擀一碗面条。在一个清贫的时代，对于一般家庭而言，吃上一碗面条无异于是上天给与你的一次及其奢侈的“特权”，更何况我的父母一贯溺爱我这个瘦小孱弱却又被外人以为将来可以当上“生产队会计”的“有出息”的孩子呢。

   可我不喜欢吃面条，娘最知亲儿脾气，她便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哄我，说，吃了长个子的。我固执地说：屁！娘便作势要打我，我知道娘不是真打，便嘟囔着死乞赖皮地磨蹭，娘没办法，央求我说：那你吃一筷子行不？我就不得不吃了，却嫌娘夹的那一筷子太大，我嚷嚷着，你这一筷子快夹一碗了。却还是仰起头，让娘向我嘴里喂我，盛了满满一大口，便鼓着腮帮子，哧溜跑了，那一口，我得吞咽半路！

   后来，我上了大学、然后分配在城里工作，每年的二月二，不在娘身边了，我得以逃避了娘让吃面条的“逼迫”。

  直到孩子出生，娘在我城里的家里照看他的孙子，某一天清晨，我在迷迷糊糊地睡觉，娘一连声叫我的乳名，我坐起来，娘正一手端着一碗热面，另一手拿着筷子坐在我床头上，娘口里说着：二月二，龙抬头，你要不愿意吃，就吃一看筷子吧。娘说着，筷子伸进碗里，又夹起了满满一筷子。我看着娘，一下心里暖暖的，一股热从心底冲进眼睛里，我接过面条，大口大口吃起来，连那点面条汤都喝光了，我把碗递给娘，说，娘，我还想吃一碗。娘很意外地说，知道你不喜欢吃，我就下了一碗。我说，娘，我开始喜欢吃面条了。娘说，那我再给你下。我就哽咽了，说，娘，不必了。

   又是几年过去，每年的二月二，我都想吃面条，可惜我老婆不会擀，不是亲手擀的面条，我不爱吃，可娘住在乡下，我住在城里，我再也没吃过娘亲手为我擀的面条。娘老了，七十七岁了，我怕她生活不方便，便硬接她老人家老城里陪我们过，可我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即便是不出差，我一天里也绝少和她说几句话，娘便要回乡下，我嚷她，她便不再坚持。

  今天一大早，妻子捅醒我，说，似乎娘叫你呢。我支起身子，果然是娘叫我，娘说，该起床了，吃面条呢。妻子催促我说，今天可是二月二，娘昨晚就说要给你擀面条呢。

  我拉开卧室的门，餐桌上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正袅着热气、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香味等我呢，我一声不语，低了头，我不敢抬头看娘，我知道娘在看着我吃她亲手擀的面条，我吃的很慢，娘关切地问，是不是又不爱吃了？我说爱吃爱吃。娘说，那我给你下了一大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