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前肢离地，我们就已说过无数大话，其中一句至今还在说，我们说道：人是最高级的。幸亏其他动物听不大懂，若不然，它们就会食不下咽，连肠胃最好的蟒蛇都不例外。

因为它们觉得恶心。

以它们的眼光看起来，人除了会自窝里掐架，除了会制造一堆工具来更快地耗尽资源，除了擅长马不停蹄地奔向灭亡，好像也没什么高级的。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能够跟它们交谈，它们似乎告诉我，曾经有一匹马，它就比人高级多了。

那匹马的主人是王济。王济是西晋的名士、晋武帝的女婿、人称“马癖”的养马专家。王济养马千匹，只有这匹是宝马，它爬山如平地撒欢，渡水似闲庭信步，是王济水陆两用的交通工具。王济非常喜欢它，给它配了一副名贵无比的障泥（垫于马鞍之下、垂于马腹两侧、用于遮尘的护具），这副障泥织以五锦，绣以金线，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也怪了，自打披上障泥，这匹马就死活不肯下水。《世说新语》载：（王济）尝乘一马，着连钱障泥，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晋书》说王济“深通马性”，我也相信王济的理解是正确的——这马确实爱惜物力，怕把障泥弄湿了。

它是一匹马呵，居然懂得爱惜物力，爱惜自己身上的一副障泥。作为马主人的王济，跟马比起来，他得羞死。不过王济通马性归通马性，他就是不肯比。您知道，在西晋一朝，大伙只有比谁更能糟蹋东西的，还没有谁乐意跟人比节俭，更何况还是跟一头畜牲比。如前所述，王济给马配的那副挡土的障泥，就花了两万两银子，他过日子猛着哪。晋武帝去他家吃饭，觉得有道烤乳猪做得不错，打听其烹调方法，王济说：也没啥，咱家的猪是人奶喂大的。

王济是名士，判断名士的标准主要有一条，就是看他是否率性。王济能率性地活着，简直让人羡慕死，问题是，他率了自己的性，却妨碍了别人——不管怎么说，喂猪的奶不会是王济自己的。现在跟西晋不一样了，您只要合法地挣到钱，就可以任意率自己的性，您理所当然，您想造掉什么就造掉什么，您没妨碍任何人。不过我知道，有些率性却会妨碍到明天的自己，比如说，率性地浪费资源。

我是典型的资源节约主义者，前天出差外地，午餐时从腰里摸出来两把铁家伙，瞧起来很像点穴镢，拉长了却是一双不锈钢筷子。我推开服务员递上的一次性筷子，抄起自带的钢筷子吃起来。众人侧目而视，有女士悄声道：真是个怪人。

我不愿是怪人，我宁可做王济那匹马。有晋一代出产了多少名士啊，翻来拣去，真正是名士的，也只有那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