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是时光的影子吗
某个夏天,一个女孩从你的对面走来,穿着黑色的柔姿纱上衣和深蓝牛仔裤,一顶青灰色的棒球帽反扣在脑袋上。她边走边低头看《海子的诗》,粉色的嘴唇翕动着,擦肩而过,你听到她轻声念道:
五月的麦地上天鹅的村庄
沉默孤独的村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这就是普希金和我
诞生的地方
走过你身边的女孩是我。在那个夏天以前和以后的很多个夏天,女孩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作家或诗人。文字是她的朋友,排着队在心灵里穿梭不息。在她的心中,每个字都有独特的情感世界,它们隐忍多情地呆在那儿,等待真正懂得的人去发现。她爱它们,如果说在少年时有过爱情,那便是对文字。
五年级时,女孩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大樟木衣箱,樟木的味道真好闻,妈妈说衣服放在里面很多年也不被虫蛀。晚上,女孩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藏在床底下,将写了字的方格纸一页页小心地铺了进去。这是她上学以来所有的作文,铺在箱子底下,很薄很薄。“当箱子被作文纸装满时,我就是作家了!”女孩想。
为了早些把箱子装满,她每次都多交一篇作文。于是下一周作文课,就比别人多了二三页有老师红笔圈改的方格纸。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撕下来放入樟木箱。终于,妈妈发现塞在床下的毛衣被虫子咬烂了。于是樟木箱里又塞满了衣服。
女孩想这没什么,反正我总是要当作家的。
曾经有那么一个夏天,女孩觉得自己离作家很近了。她的名字与文章出现在文学社的星火报上。亮白的八开纸张,泛着淡淡的油墨清香。每期拿到报纸,女孩除了看自己的,还看林子的。林子的文字温婉美丽如戴望舒的雨巷里走出的女子。不久,他因故休学在建筑工地上做事,女孩惊讶地发现即使在灯火昏暗的工棚里,同样可以流出一尘不染的文字。“无论我们现在做什么,将来都会无一例外地成为作家或诗人。”林子对她说。
不久,文学社因为主要成员参加高考而解散。
女孩想这没什么,反正我总是要当作家的。
女孩被高三的功课驱赶着,在北方的七月里惊声尖叫。那一年,她只能在校门口的书报亭看到自己钟爱的文字,她站在那儿读完了米兰·昆德拉的《玩笑》,过了几天,又去读了一遍。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她从书报亭向教室飞奔,黄昏的最后一抹夕阳还没有退去,传达室的黑猫哲学家似地趴在矮墙头上眺望远方,铃声像鞭子一样抽得人耳朵生疼,女孩边跑边思念那些文字,它们在脑海里组成了一个极为陌生的词组——万念俱灰。
1999年夏天,你在武汉一幢写字楼中看到她,黑色半高跟凉鞋上有一只小小的蝴蝶结,一只蝴蝶的翅膀有些张扬地倾斜着,像随时要飞起来。她低下头,严肃地将蝴蝶翅膀摆正.
这时候的我大多时候与数字打交道,数字冷酷无情,然而它们在经济社会中翻云覆雨让人不敢有半点差失。偶尔,我看时尚杂志,在那里见到熟悉的文字以似曾相识的方式排列组合。过去那些我热爱过、迷恋过、追逐过的文字以同样面容完全陌生的心灵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有如梦魇,
我的履历表中排满作文比赛获奖的信息,主管说:“LINDA,你这么热爱文学,以后部门总结、发言稿、论文都由你操刀。”躲无可躲,总是在要交差的最后一个晚上加班,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蓝色的格子间如寂寞的深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索然寡味趋炎附势故作严肃,像一只经验丰富即将老死的鱼。我想说靠,我想说TMD!我偏激吗?是的。当一个人,开始为庸常平淡的日子服务时,偏激被中庸打倒。
春节回家,妈妈做我最爱的辣椒炒子鸡,随手从桌下抽出几张纸,喏,把骨头吐在上面。是一些写满字的方格纸,泛着岁月沉淀的浅淡香气和悠悠的脆黄。姐姐的女儿笑问,姨妈,这是不是你写的作文。我嗯了一声,喉咙突然被酸涩哽住。时隔10年,文字还是原来的文字,只是理想的粉末已在岁月流逝中飘飞无痕。女孩闪亮眼睛盯着樟木箱底的稿纸发呆的夜晚,这些纸叠成理想的翅膀,飞越千山万水;今天,芬芳的餐桌上,这些纸叠成盛骨头渣的小盘,即将走完自己的一生。如果纸是有生命的,如果那些文字是有生命的,该是怎样一种悲凉。
也许人在一次次莫名其妙的选择中,把感知悲凉的能力也丢掉了。我们不能埋怨任何人,只是自己不够勇敢。
一次在酒吧喝的半醉,突然说一句傻话,喂,我们谈谈人生和理想。全场轰笑,你以为自己还是花季少女?哦,原来理想与年龄有关,在有理想的年龄每人都有着这样那样色彩缤纷各不相同的理想;而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每个人的理想(如果还能勉强称为理想的话)都是多赚点钱,把生活搞好。可是那些年少的理想呢,都丢在了哪里?在人生的一步步中,它们风化解体,以最细微的疼痛触动和提醒我们。生活的潮流与欲望的洪流如此强大,我们抄捷径向它奔去,蓦然回首,与理想越来越远。
某个春日,我辞职。与我的文字一起。然而总有什么已经不同,并且永远无法找寻。倘若理想只是一种必定失去的过度,它对于我们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只是为了证明某种青春岁月的存在,尽管现在或终究必会空无一物……
现在,窗外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