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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二十四)

(2006-10-28 14: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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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古浪

石泉城

陆荣小说

长篇转载

分类: 【转帖收藏】图文分享
  这是一条干瘪精瘦的老狼,它的一只耳朵破了,眼睛里流着泪,披着一身灰色的烂毛,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像个丧家犬一样游荡在这个滩上。巨大的悲愤令它失去了活着的信念,它不吃也不喝,就这么昼夜奔走在天地间,一任风吹雨淋,直到死的尽头。
  它永远仇恨着那个凶恶的男人,那是一个满脸横肉、脸色黑红、长着一部乱蓬蓬络腮胡子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又破又脏的皮袄,肩膀上背着一杆猎枪,腰里别着个刀子。它不明白,那群羊为什么任那个男人可以随意杀戮,它和老伴却没有权力去吃?它们分明看见,那天,那个男人捉住一只皮色雪白鲜亮的羔羊,一刀子下去,压在他膝下的那个羊羔就断了气。也就是半袋烟的工夫,那个男人在草地上点起火来,烤羊肉的香味便弥漫了夜幕下的草原。它和老伴蹲在草丛里,远远看见那男人张开大嘴,用白厉厉的牙齿撕咬着大块的羊肉。
  血腥的诱惑使它们的嘴里溢满了唾沫。它们终于按捺不住对鲜嫩羊肉的渴望,抖擞着浑身的狼毛,像两只脱弦的箭,“刷刷”射向羊群。
  羊群受了惊吓,惊叫着四下里逃散。那个男人抬眼看见正是它们在追逐羊群,他叭地一下放下正啃着的羊肉,抓起那杆猎枪便追了过来。
  这时候,它的老伴已经准确地逮住了一只肥大的羯羊。它的老伴向来以捕捉猎物凶猛准确而名扬草原。为这,人们不止一次地骂它的老伴是“畜生”,而它,则把爱情献给了这匹狼族的英雄。
  谁知道它却死得那样惨,老狼至今也无法忘记那可恶的男人打死它老伴的情景。
  那坏种追到了老伴的身边。
  老伴坚持要带走那个肥大的羯羊。
  那坏种丢下枪,掏出腰里的刀子,他一把揪住老伴的头皮,锋利的刀子在老伴的脖子里一闪,老伴的头便叫这坏种割了下来。
  它悲愤极了,恶狠狠朝那个男人扑去,它要为老伴报仇,它要跟他拼命。可是那坏种并不怕它,等它靠近了,那男人伸手抓起地上的猎枪,转身就朝它的头上砸了一枪托。它的大脑里立刻轰然响了一声,沉重的打击使它的脑袋简直要炸裂了。
  它疼极了,呜咽着跑到远处。
  那坏种不再理它,却把老伴的尸首拖到火堆跟前,扒羊皮一样扒掉了老伴的皮,然后在老伴的大腿上割下一大块肉来,放火上烤着吃,隔着老远骂它:“来吧,你来试试,看我敢不敢扒下你的皮!”
  “这种野蛮的家伙,老娘跟你拼了!”
  它咆哮着又一次向那男人扑去。
  那男人一点也不慌,直等它扑到身边,才一把撕住它的皮毛,揪住它的耳朵,把它乱踢乱踏了一顿。然后才提起它,“呼”地一声把它摔到远处去。
  它趴在地上,望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它不敢再朝前去。失去同伴的悲伤和巨大的羞辱,使它痛不欲生。它蹲坐在远处的沙滩上,嗷嗷嚎叫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含恨离开了这个令它伤心绝望的地方。
  从此,它断绝了一切欲望,像游魂飘荡在草原上、大漠中。走了多少路,它说不清;时间过去了多少天,也许一个多月,或者半年,它也记不起来,它只知道这些天来它一直在这里游走。
  突然就发现了这个娇小的女人。
  这是一个娇小的女人,腰身特别匀称,白而泛红的鸭蛋脸透着压抑不住的风韵,她是一只熟透的果子,浑身散发着让男人们胡思乱想的清香。这个女人忙忙碌碌地劳作着,成天价用那个说不上名堂的东西抠抓地皮,看上去怪有意思。
  有一天,它忽然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于是就把身躯掩藏在一簇茂密的柴草中。它趴下来,把头枕在伸出去的一条前腿上,远远地看那女人干活。这样子总有六七天了吧,它看着这个女人来,又看着这个女人去,甚至这女人不来,都有些想她了。
  “她的男人呢?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了?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丢失了她的伴侣?”
  有时候它这样想,于是它很自然地这样想到:“其实人活得也很累,只是人类比兽族想得开想得活,更能够忘记感情上的事罢了。那么,我为什么想不开?我为什么不学学人类的忍耐?糟踏自己的生命,不也是一种罪恶吗?”
  它忽然想到了往日与老伴齐头并肩驰骋林海莽原的英烈,也想到了被那粗野的男人宰杀欺侮的羞辱。
  “我要复仇!我要占有一切!一定要叫那个可恶的男人跪倒在我的面前叩头求饶!”它对自己说着。禁不住再次仔细地观看那个女人:丰满红润的脸,高高耸起的胸脯,小屁股拱圆可爱,就想到那破旧衣服下包裹着的正是一堆粉白鲜嫩的肉,一顿不可多得的美餐。一定比羊肉好吃!
  它抬头看看天,看见白晃晃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当中,它就知道那女人要走了。果然那女人收拾好东西,提着笊子慌慌张张地往回走,却被一只兔子吓得跌坐在地上。它笑话着女人的胆小,悄悄从地上爬起来,借着黄毛柴的掩护,远远跟着那女人往前走。
  金积财、赵发、郭成、刘顺子这些人已经回到窝棚子里,上了岁数的男人们席地坐在沙滩上抽旱烟、说闲话。张三嫂和陈合川的媳妇正准备做饭。
  张三嫂使唤刘顺子说:“刘顺子,你个水塘比,少谝些闲话,来给我们烧火。”
  刘顺子答应着张三嫂过去烧火。这个男人早年是个孤儿,受了许多寒迫,后来成了家,日子还是没能过到人前头去。可是他性情还算是可以的,因此大家也不怎么嫌弃他。可惜的是最近几年来他老是得病,因此,身体状况很差,脸上总是黄兮兮的。
  刘顺子一走,赵发、郭成也打住了闲话,找上镢头带上绳子去砍柴。做饭、烧沙坑都得用柴,这活儿在每天休息的时候干,用不着谁安排,都是自觉干的。
  赵发拖着两棵砍下来的黄毛柴,嘴里轻轻地哼着《五哥放羊》的调子往窝棚子跟前走。忽然,他看见李兴才的女人软倒在那个沙梁岗上了。心里疑惑,就对正在砍柴的郭成喊:“那个骚婊子怎么了?她好像是有病了?”
  郭成停下手里的活,顺着赵发指的方向看,只见李兴才的女人正坐在那个沙梁岗上,手不停地动着,好像是喊他们过去的样子。郭成就说:“过去看看,或许是得了啥急病,不要出了啥事儿。”
  两个人说着话,提上镢头就往李兴才的女人跟前走去。他们爬上那道沙梁,一个坡势平缓的沙坡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这就是李兴才的女人经常拾菜的地方,方圆几里大的一面土坡,满坡黑油油的一看就知道是拾菜的好地方。两个男人就骂道:“为啥不知道这个骚婊子不叫人跟她来,原来是找到好地方吃独食呢!”
  他们正观看着这个“掌子”,郭成忽然看见一道黑影往李兴才的女人跟前的一簇黄毛柴底下躲去,不觉惊叫了一声:“啥东西?”
  赵发一惊,只觉浑身的肌肉都酥麻了。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撒开腿就往李兴才的女人跟前跑去。也就在同时,他们看见那黄毛柴猛地一摇,一条灰色的狼从里面钻了出来,放开蹄子向李兴才的女人扑来。
  两个男人一面狂奔,一面放开嗓门大叫:“打狼啊!打狼啊!”
  李兴才的女人这才看见赵发和郭成向自己跑来,在她的身后,一条狗样的东西朝自己凶狠地扑来。她吓得哭叫起来,只觉得脑门前忽地闪过一道亮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吓坏了,身下的屎尿一齐出来,热热地又臭又骚地弄了一裤裆。
  那狼跃起多高啊!它像是在向这世界炫耀狼族的威风。它在空中划一道孤,张开血红的大嘴,对准那女人凌空扑下。
  赵发看见了,惊叫着喝骂:“哎呀,这畜生!我打死你!”
  说时迟那时快,急忙把手中的镢头对准那狼狠狠地砸了过去。
  狼吃了一惊,急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镢头的死命一击。这一闪,狼没有扯准李兴才的女人。
  赵发扑到狼的面前,那狼龇着牙,抖动着浑身的毛朝他恶狠狠地扑来。他往旁边一闪,一脚朝狼的身上踹去,狼的尻子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
  那狼不理睬赵发的打击,掉过头朝倒在地上的女人咬去。只一口,李兴才女人的半个尻子就被那狼一嘴撕掉了。
  郭成也赶过来了,他见饿狼撕咬李兴才的女人,顿时急了,挥动镢头就朝狼的腰上砍去。那狼一个不提防,身上便立刻开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出来。
  那狼疼极了,丢开李兴才的女人,扭头向他扑来。
  郭成见狼扑来,举起镢头“呼”地一声向狼的腿上扫过去,那狼却跳了起来,躲过了他这一镢头。赵发趁势也砍了一镢头,这一镢头砍在了狼的脸上。
  这时候,窝棚里的人们也看见了,提着棍棒,一路上吆喝着奔过来。
  那狼眼见占不到便宜,大叫一声,躲过两个男人凶狠的镢头,瞅准方向逃了出去。两个男人嘴里骂着脏话追过去。
  狼不朝后望,放开蹄子狂奔,一口气逃出去四五里路,钻进了沙窝里。
  狼跑了一阵,它回过头,看见两个男人已经被它甩得很远了,这才放慢脚步,拖着尾巴继续往前跑去。它不时地伸出舌头舔抹着嘴上的血迹,回味着小女人的香甜,往沙漠的深处跑去。
  李兴才的女人已经被大伙抬到了窝铺子里。
  那女人吓坏了,嘴里胡言乱语地说着胡话。她的裤子已经被张三嫂们扒掉了,大家正用沙子给她弄屁股上的屎尿。大家看时,只见她的右半个屁股上有三四道深红的伤口,暗红的血正从那里往外渗。
  张三嫂用棉絮烧了灰面子想给她止血,金积财说:“先不要忙着止血,叫淌一淌好。血一淌,毒也就排出来了。”
  那婆姨清楚一阵、疯颠一阵,屁股上屎尿的臭气,连同伤口上的血腥味,熏得大家的头直发晕。
  饭自然吃不成。
  乱了一个中午,那婆娘安静下来睡着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就在这个时候,大家发现二牛、翠儿、招娣三个还没有回来。
  “不要碰上那畜生了!”刘顺子说。
  他的一句话把大家刚刚放松的心又提悬了起来。
  “快找!”金积财对大家说,并着急地问:“早上出门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了?”
  有人说:“就是朝那畜生跑过去的那边走的!”
  
  这是朝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沙窝子,里面长满了芦草、沙米和黄毛柴。沙漠里的芦草样子跟水中的没啥两样,只是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密集。风一吹,也飘芦花,漫天漫地的舞。采集上好的苇穗下来,扎成笤帚,可就成了妇女们喜爱的东西。苇叶翠绿翠绿的,牲口很爱吃。一到冬天,便干枯,但颜色还是绿的,青旺旺的像还活着。沙葱和沙蓬是沙漠里上好的野菜蔬,味辣,趁嫩的时候采下来,掏尽了,用油一煎,自有一种家菜做不出的香味儿。如果放缸里撒上盐腌压一段时间,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透明的黄绿的颜色,香脆酸辣的味道,没有吃过这种菜的人,绝对想象不出它的味道是多么的鲜美。总之是迷人,简直可以说是“沙珍”呢!
  翻过沙窝子,是一个滩,不大,南北宽二三里,东西有多长谁也说不准,也没有必要弄清它。打在这个滩里下了窝棚子起,二牛就一直在这里拾发菜。郭成来过一回就不再来,说情况不怎么样,倒是赵发来过三四回,他不是专为拾发菜来。这个人话多,爱热闹,两天不说话能憋出病来,他是找张三嫂说话来的,他说,这伙人中和他能开玩笑的,也就是张三嫂,别的女人都有些小心眼,怕说话太多闹出闲话来。而张三嫂却不管这些,说话粗喉咙大嗓门的,有心无肝花,从来不管别人说啥。赵发无处开玩笑,就来找张三嫂。当然,他一来,这个滩里就不安静,笑骂吵嚷的声音能响整整一天!
  翠儿是招娣和张三嫂领来的。
  起先,翠儿不想来,原因是有二牛在。招娣说:“正是让你跟二牛谈谈呢!”
  翠儿却说:“不用谈了。这几天我已经想通了,李双福就李双福吧,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情。李双福虽然丑,也有些坏毛病,可他们家还能吃得起饭、穿得起衣。二牛虽然好,可家里那般惨,两下里都穷得揭不开锅,日子怎么过?嫁了李双福,不过心上不好受些,可往后的日子却没多大叫人愁肠的地方。结婚过日子,又不是图红火。再说,我爹的心上再搁不成啥压力了!”
  翠儿的一席话惊得张三嫂说不上话来,她当时就想:“翠儿已经是个大人了,她想事想得很在理啊!”
  招娣听了这话却气得哭了。她知道翠儿的心里苦得很,这是拿她的爱情给她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子“尽忠”呢。而且,她也知道,这还不是更可怕的,更可怕的是翠儿被那个看不见的“命数”迷住了眼睛。她就觉得翠儿的见识太少了,现在都到了什么年代,可她居然还这样“迷信”。走出去看一看吧,哪里还敢把女人不当人?哪个女人还信那个“命”?
  招娣抱怨着翠儿的不开窍,转念又想到,这也不能全怪翠儿,因为她知道,那穷苦的日子才是翠儿落到这一步的最终根由!
  不知怎么的,招娣忽然明白了许多过去念书的时候那些半懂不懂的事情,似乎觉得自己今天又到了一个新的天地间,前头的路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她对自己说:“不行!你自个儿往那火坑里跳,我可坚决不答应!穷苦的日子不是没有尽头,前面的路得靠我们自己走。”
  招娣抹掉眼泪,拉住翠儿的手对翠儿说:“这可不是你的实心话,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啥。有些话,我一时里也给你说不清,可你,就为了个命里注定的不正当理由,却要死心塌地的跟那李双福,我认为这是对你婚事的不负责任。你应该相信,我是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李家那蔫瓜,终不是个啥人物,到头来没啥出息!”
  招娣劝说着翠儿,由不得想到了李双福,心里狠狠地骂道:“瞧那猪头样,一条大嘴豁到耳岔根里去,嘴唇子足足有一寸厚呢,两只眼睛却黄豆般大。真是该小的不小,该大的不大!凭什么他要占了可人的翠儿?样儿先不说,光那德性,也不该让他占了翠儿!”
  一想到李双福的模样和做派,招娣就生气,好像李双福找的不是翠儿,而是她!她在心里骂着李双福,眼里流出泪水来。她拉住翠儿的手嚎起来:“翠儿啊,你怎么这样命苦!”
  张三嫂听着这些话,心里想到:“招娣这个丫头就是了不得,到底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人这东西,一念上几天书,就要成精,书这东西,到底是个啥呢?”
  她看着这两个姑娘为着那前头的事伤心落泪,自己的眼睛里也忍不住溢满了眼泪。她扯起衣襟擦擦眼泪,对两个伤心的姑娘说:“你也不要难为她了吧。人活一辈子,要想的事情多着哩,想不通的事情也多着哩,要照你们这样的烦恼,人还不都得愁死?啥事都不能太认真,太认真了,可累死人呢!”
  招娣止住自己的眼泪,看着翠儿,抬手给她擦掉眼泪说:“三嫂说得对。我们可不能太认真,李双福是啥东西,谁也不要想挡住我们前头的路!命是什么东西,难道我们一辈子就没翻身的时候吗?走!干活去!发财去!”
  招娣激动起来,张三嫂笑说招娣是疯丫头,疯里哆落地不像个姑娘样。翠儿也受了感染,抿着嘴笑一笑。这时候,她感到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越加沉重起来,心里想到:“走着看吧,走到哪他算哪他!”
  
  翠儿叫张三嫂和招娣拉拢着,来到了二牛拾菜的这个滩里。
  二牛显不出特别的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见翠儿跟招娣和张三嫂来了,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喜色。停下手里的活淡淡地笑一笑,问翠儿:“你也到这里来了?”
  翠儿红着脸笑一笑,算是回答了二牛。
  招娣和张三嫂跟二牛说着话,无非是说二牛太私心,走的时候为啥不给她们言传一声,二牛争辩说:“我当你们不来呢。”
  张三嫂笑着开二牛的玩笑:“谁知道这滩里是不是有了漂亮的狐狸精和你约会,偷偷地背着我们说那可心的话。……多漂亮的脸蛋子,小心叫狐精狼妖们抢了吃掉!”
  二牛听不得这样的玩笑话,一听男女间的事他的脸便红,这一刻他又羞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对张三嫂说:“三嫂,你……我……”
  二牛在两个姑娘面前窘迫得不像样,一时间失掉了学生的斯文说:“我……嘿,没有的事情!”
  二牛狼狈的样子和这些结结巴巴的话,逗得招娣忍不住笑成了一堆。翠儿听见这话,心头一阵一阵地热,那心跳得特别厉害,就像揣了个活泼的兔儿,又好像那仙姑狐妖就是自己。
  招娣笑出眼泪来,抱住张三嫂的脖子止住笑。
  张三嫂就又笑问:“二牛,没有什么事?”
  二牛的脸越发红了。招娣替他告饶:“三嫂,你饶了这个呆子吧,他哪会说话呀!‘我……嘿,没有的事情。’”
  招娣学着二牛的腔调,蒙住脸笑起来。
  二牛又臊又羞,搓着脖子和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难为情地像是个初次相亲的姑娘。他架不住脸面发烧,拿着笊子想离开她们,招娣拉住了他:“你别走,还早呢,我们放火烤烤手,一搭里说说话。”
  又把翠儿也拉到一块儿,对二牛说:“快拾些柴,看把大家都冻成青猴儿了,你一个大小伙子,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大家便一齐动手拾柴禾。张三嫂把一些沙米草弄在一起,从衣袋里翻出盒火柴来点火。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了柴草。火焰在噼噼叭叭的沙米草爆响中越烧越旺,篝火的热量立刻驱散了四周的寒冷,包裹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四个人围住火堆烤手烤脚。张三嫂一边往火里添加柴草,一边计算着已经到了这里几天了。她对二牛三个说:“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们到这里已经八天了,离开家到现在都快半月了呢。”
  招娣的兴致高得很,一边把远处的柴草急急忙忙地往火堆跟前抱,一边哼着当学生时候唱熟了的歌,高兴得跟小孩似的。她把拾来的柴草用了几个来回抱到一起,拍拍衣服上的沙土柴草,拉着翠儿并肩坐到火堆边,学着张三嫂的样,也把柴草往火里添。那火便烧得更旺了。
  火苗子呼呼地欢跳着,吐出一团团桔红的光焰,映得四个人的脸上一片灿烂。张三嫂用手里的那半截已经烧焦的黄毛柴根拨拉一下火。看着火头上飞起的红红的火星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倒不如把二牛和翠儿的事,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挑明了,看看二牛心里想的是啥。”她这么想着就问:“早头里你们可都是好朋友哩,看看那时你们那么好,谁都以为翠儿一定是你的媳妇呢,怎么到了正事儿上,却当了缩头乌龟,连个李双福也蒇不过呢?”
  翠儿一听张三嫂说自己是二牛的媳妇,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想到张三嫂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话来,赶紧去拦她的话:“三嫂,你怎么这么价说话哩?你看你说些啥啊?”
  二牛也没想到张三嫂会说这话,急急忙忙中竟不知道说啥好。
  张三嫂不理他们,继续说:“叫谁说你们俩都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可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了?这里面到底是谁出了错?我估计多半是二牛的问题,你是个小伙子价,找对象你得主动些哩,你不说话,谁家的姑娘会自己给你送上门来哩?今日里你给我们说说,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翠儿?”
  二牛说不出话来,他的心里怎么没有翠儿呢,但是心里有翠儿,又能怎么样?他穷啊!他不止一次地想过,翠儿是多好的姑娘啊,跟她配对,那简直是做梦都想的事情,可是自家的光阴这样的苦寒,连自己都苦得受不了,还能把自己心爱的人拉上受苦吗?就是为着翠儿,也不该把她拖进这火坑里来啊。
  二牛没说的话,他无法回答张三嫂的问话,从包里抽出笛子吹起来。这笛声呜呜咽咽的,叫人好伤心。
  还是那个调,翠儿已经听得很熟了,听得越熟,越觉得那声音里头有两个男女青年寻死觅活地哭泣,后来,却化成两片树叶子掉到河里,叫清清的河水淌走了,惹得人心里酸酸的。招娣告诉过她,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还把这个故事一折儿一折儿讲给她听,祝英台如何女扮男装去上学,如何爱上梁山伯,梁山伯如何得了相思病,如何苦苦病死,英台姑娘如何在出嫁的路上感动了天地,使她和梁山伯在坟古堆里团聚,如何化了两只蝴蝶子双双飞去。翠儿说这个谎儿(即故事)苦得很,说完了就流泪。英台和山伯好比她和二牛,他们的命一样苦。
  翠儿每回听二牛吹这个曲儿都流泪,今日里她又流了泪,二牛也流了泪。
  二牛流着泪吹完了这个曲儿,什么话也没说,抓起笊子干活去了。
  张三嫂叹着气说:“梁山伯和祝英台,多好的两个人呢,可是临完了,却不能在人间作一个对,只化了那多情的蝶儿双双飞,叫人看见了就心里疼。唉,好婚姻没个好结果,有情的人临完到底配不上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张三嫂的心里也不快活起来,怏怏地起身干活去了。
  招娣拉起翠儿,说:“干活去吧。”
  这天,翠儿就觉得魂儿丢掉了。四个人再没到一起说过话,回到窝棚子里也没多说话,心里灰灰的,提不起好心思,吃过晚饭都早早地睡觉了。
  总有两三天,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影子,总在翠儿的眼前飘,酸酸地抹不去。二牛的眼泪把翠儿的心都搅碎了,在这之前,她可不知道二牛也会哭。几个晚上,她都睡不好觉。眼睛一闭,就看见二牛流着眼泪吹笛子。她就知道,这一世,如果没有二牛,她也活不成。可是她又看见了老爹用那固执的眼睛盯住她,意思是说:“你敢看不上李双福?你敢背着我胡思乱想?”什么事翠儿都敢和她老子抬杠、争吵,可婚姻这种大事情她怎么也不敢自做主张,再说庄子里的人还不把大牙笑掉?他们会说:“何旺的姑娘自己找上男人了,好没比脸啊!”那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翠儿越想心越烦,越想心越乱,自己对自己说:“烦死了!我怎么这样命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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