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师傅的哲学

很多天了，他身上的哲学气质把我灌醉，比他星期三的午饭更令人回味。我心中暗暗诧异，没有经历过正规学校教育的他，光辉四射的智慧来源何处。当然，每逢毕业的时候，学校的大门都会顺畅地排出很多头戴桂冠的羔羊。他们涌进大街小巷，顺从于放牧人古老的皮鞭，毫无惊人之处。想到这，我心灵的大拇指再次为这位伙房师傅竖起，如同一杆旗帜。是的，他是一杆迎风伫立的气质，树立在单位大院的西北方向。

许多次，我听见旗帜迎风招展的声音。我走出办公室的木门，目光指向西北。他此刻一定是在做菜，香气顺风而来，饥饿的人更容易受菜香诱惑。周一到周五伙房都开饭，唯独星期三上午的菜香可以把我勾引出屋门。

我寄居在单位的宿舍里，基本上一日三餐全在伙房解决。早饭一份凉菜、一个茶叶蛋、一个馒头、一碗稀饭花去四元，中午三菜一汤、米饭也是四元，晚上一份点缀着几片青菜叶的面条也是四元。相形之下，顿感早饭晚饭均不值。夏末秋初，连着五天的早餐菜都是凉拌黄瓜，这让人怀疑年近四十的伙房师傅是不是与卖黄瓜的中年妇女有一腿。一个周末和同事一起到量贩买点黄瓜和苹果。当沉甸甸的一袋子黄瓜营业员只收了两元钱，我才蓦然明白伙房师傅早已把经济学融会贯通运用自如。当然，晚饭的清汤寡水也是经济学。单位的领导聚居在附近的小区，只在中午的时候才偶尔光临伙房。给领导盛饭，分量自然足些，肉块自然多些，炉火纯青的人际关系学。他是一只善于隐藏的狐狸，一次次把猎人的眼睛迷惑。

在单位组织的一次体检中，发现原本骨感的身体又轻了不少。体检表上的数学符号是夜空绽放的信号弹，警告我该注意一下自己的饮食了。于是给领导提了提意见，看能不能晚饭不再做面条。领导是一位关心合同工（国家机关从社会招聘的无编制人员，工资很低，一般在基层）的领导，真的去了伙房，告诉师傅晚上要炒菜，合同工本来工资就低，你的工资也是单位按月发放的，你就照着饭钱做菜吧。领导说话就是管用，当晚果然有两样青菜，有滋有味。有一天，竟发现晚饭的土豆片里点缀着零星的肉丝，喜出望外，经过品尝，才发现肉都有些臭味了。询问伙房师傅，他淡然一笑，露出两排玉米牙，说，或许吧。我再一次思考每周三中午的伙食为什么那么好，原来周三下午开单位大会，这无疑增加了领导中午在伙房吃饭的概率。好一个经典概率学，我再一次听见旗帜迎风招展的声音。无论是经济学、人际关系学、经典概率学，在一定程度上都属于哲学的范畴。诚然，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哲学家，而那些自称哲学教授或专家的人，仅仅是一些摇头晃脑的鹦鹉学舌者。

很多天了，他身上的哲学气质把我灌醉，比他星期三的午饭更令人回味。显而易见，他是伙房的统治者，三间屋的伙房是他的帝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凯撒大帝并无二致，只是疆域的差别。他统治了萝卜白菜和为数不多的肉片，并且及其出色地分配了它们。还有两名五十多岁的妇人作他的伙房助手，其中一位身着时髦的牛仔裤和印着英文的短袖。一次在她前脚迈进伙房的时候，阳光正打在她背上的英文上，译成汉语为“令人迷醉的处女”。

谁也无法改变一个满腹哲学的人。果然，这些天的晚饭，我们几个合同工，就着中午的剩菜喝着没有青菜叶的面条，牲口一般。关心合同工伙食的那位领导这些天休假了。

（ 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九日，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