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的同行者

秋蝉是过时的名士，用尽最后的气力歌颂理想之夏的残痕。清凉的秋风一次次把它们的梦想推向虚无，推向几年后破土而出的幼虫。在我居住的院落里，清风半夜有鸣蝉是见惯不惊的事情。静心聆听，它们不是在歌颂，那分明是声嘶力竭的呼喊。漫漫数年隐于暗无天日的泥土,脱下浊秽的外衣羽化登仙，只为短短几十天的呼喊。我和它们，在这一点上，也许并无差别。暗夜的斗室，濒临河流，远离闹市，这是上天专为孤僻者造境，还是我心志所向的结果？命运之壶，盛满隐喻。

在这样的夜，三五好友借助于网络谈论文学，高见频发，释疑解惑，一针见血。相形之下，但觉自己修行尚浅。他们都是风雪中的同行者。道路颠簸崎岖，兽夹、陷阱、沼泽、荒漠、诱惑，随时可以误人，我们相互搀扶着摸索道路。在现实中蚂蚁般存活，目光一接触纸面，一个奇美的乌托邦世界铺张开来，各个都是自己精神世界的王。他说，成为经验之外的另一个自己；他说，生如蚁，美如神；他说，利剑不敌慈心；他说，事业未成者成家，应当感觉羞愧。

有一段时期，我经常到离住处不远的河边溜达。回到住所，空虚之翼把我团团围住，顺便植下忧郁的种子。找不到生命的方向，也不知道为什么烦躁不安。我把自己的苦闷告诉一位故友。他并不言语，刷刷地发过几幅字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等，笔走龙蛇，颇见功力。他挥笔十余载，精神气质不仅融入他创造的文章里，也融入到了书法中。我正思量这些书法与我空虚的苦闷有什么关系。他说，他没时间空虚，爱好太多。一句话，如醍醐灌顶。于是买来一直想读而未读的书籍，看了几部震撼人心的电影，听了沁人心脾的音乐，到花圃探望了几次盛开的月季。心境豁然开朗，一转身，瞥见空虚之翼携带它黑色的随从飞向远去了。

他们都是风雪中的同行者，更是大智若愚的恩师挚友。伸开温暖的手臂，奉献真挚的叮咛，举起盛满活力的酒杯，一起行走在罕有人迹的漫漫风雪之途。

（ 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九日，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