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俊蔚

(2006-06-01 21:57:14)
在六一节的晚上,贴篇关于一个小男孩的旧作。
愿神保佑他现在快乐,健康。
俊蔚,我不知能否得到关于你的好消息。
 
俊 

这个十四岁少年的名字我居然忘不掉。不,将近四年过去了,俊蔚如今已十八岁。十八和十四的区别就像长翅膀的蝴蝶和蠕动的幼虫之间的区别,如果幼虫永远长不出翅膀,那可怎么办?对于俊蔚的十八岁,我一直有这样的担忧,所以我不敢想象。而他十四岁的笑声却依然响在耳边,那还是一个快活的年纪。
在俊蔚快活的年纪,我成了北医三院住院部的11层22床,住在他的隔壁。那是1995年3月下旬。刚住院那几天,每到午睡正酣的时候,我都要被一阵雷鸣般的哭声震醒。哪家的孩子在哭?大人也不管管。病友回答说:是李俊蔚,一个台湾的男孩子,得了先天性鱼鳞病,在这长年包房治病。父母都在台湾,这里只有一个保姆照料他。多大了还这么哭?我气愤地嘟囔。咳,都十四了,长得却跟七八岁的小孩一样。也难怪他,摊上这么个病谁不难过?病友的语气充满同情。我不知道什么是“先天性鱼鳞病”,只觉得这个声源甚是讨厌。
这天,我换药经过李俊蔚的房间,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一个瘦小的男孩站立在门口,背微驼,梗着脖子,穿着一身薄薄的棉布花睡衣。而我那时还穿毛衣毛裤呢。古怪的是他的脸。这张圆脸上结满透明的黄痂,还有丝丝血迹渗出,甚至还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脖子上也是这样!他抬手擦了擦鼻子。天哪!那是什么手!简直是真正的鹰爪!我甚至看见白花花的角质物就长在他的双手上!这个男孩骨碌碌转动着圆圆的大眼睛(只有这双眼睛是漂亮的,但是它们未免太大太亮了),看着我,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你是谁?”我的心吓得怦怦直跳,不知该怎样回答。这时他又说:“我叫李俊蔚。”他看我不说话,就又对我说:“我在这里等我的班主任老师。”“你在哪个学校上学?”我问。“一个小学。我上小学三年级。”“噢。”“我喜欢我的老师。一会儿你就会见到她。”正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身材匀称,笑意盈盈,轻柔地叫着:“俊蔚,又淘气了吗?”“嘻嘻,没有,这个阿姨给我作证。”他指着我说。
李俊蔚认为他已经和我认识了。老师走了以后,他就跑到我的病房里来,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只轻轻坐了一个边儿。我说:“别客气,坐得舒服点儿。”他摇摇头:“不敢坐得面积太多,我的屁股会疼。”他挽起袖口给我看:“我的皮肤跟你们的皮肤不一样。你们有皮肤,我没有,我只有一层蛋白膜,膜下面就是嫩肉……我生下来就这样。”“所以你的身体怕压怕磨?”“对呀。我不敢穿太厚重的衣服,不能穿皮鞋,不能坐硬凳子,不能躺硬板床。我还怕洗澡……洗澡最痛了。”“那你不冷吗不穿厚衣服?”“不冷。我为什么长得这么矮?因为我特别能耗热量,能发热。所以我不怕冷。当然太冷我也要穿棉衣。在台湾我就不用穿。”俊蔚连珠炮似的介绍自己。我看见他的手臂也和他的脸一样,到处是角质物和血迹,心里不禁一凛。
但是俊蔚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发愁。他只是兴致勃勃地问我:“你猜猜我的老师?”“猜她什么?”“什么方面都行。只要你猜得对,我就佩服你。”“嗯――她的丈夫一定是个军官。”我调动起我的直觉,开始胡说八道。“咦?真厉害!你怎么知道?你是个女巫吗?”俊蔚瞪大眼睛喊道。“告诉我,你会算命!”“是啊,我会算命。”“那,你给我算算吧。”他把鹰爪一样的手伸到我面前。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我的命运是什么样子?”长得像个八岁男孩的十四岁李俊蔚说。
我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好俊蔚,你的掌纹都给遮住啦,所以你的命运是个神奇的秘密。神奇的东西总是又好又有趣,但是需要我们耐心地做些别的事,等待它自然显现。”
“什么时候才显现呢?”
“等你的病好了,茧掉了,命运就能显现啦。”
“那,你说是不是有人生下来就很倒霉的?人有没有不幸的事?”
我觉得对他很难回答,只好狡猾地问:“你说呢?”
“我说有啊。比如说我做错了事让妈妈骂,我觉得好倒霉。”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单纯的眼神在游离。这个小孩,这个内心沉重的小孩说话多么会“避重就轻”。
我就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俊蔚,其实我这个人怪倒霉的。我有种预感,将来会得一场可怕的大病呢。想起来我就害怕。”
他马上从凄然的神情里解脱出来,一脸的惊慌和安慰:“阿姨,不会的,你没事。有什么感觉你不要想它。不要去想它,它就像没有一样了。你只要想着好玩的东西,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俊蔚虽然病情超级严重,难倒了所有中外专家,但他可一点也不多愁善感,大有举重若轻、与苦难共舞的气概。这个小孩以“超级玩家”著称,顽皮外向得很。他和所有的医生护士、男女病友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那些严厉傲慢的护士小姐虽和我们横眉冷对,可是见了俊蔚却都笑逐颜开,像宽容的姐姐对待捣蛋的弟弟,提醒他吃药,睡觉,洗澡,换药。台湾来了电话,也唤他来接。至于这一层的病房,则完全对俊蔚开放。他可以随便出入任何一间屋,和任何一位病友聊天,和任何人交换连环画、游戏机、歌曲磁带之类五花八门的玩具。不过也有个别面目凶悍的病友拿他开玩笑,粗声大嗓地吆喝他:“李俊蔚,以后不许到我房里来!你身上臭不知道吗?”的确,他因为不敢频繁洗澡,身上的角质物有时会发出不太好闻的怪味。我每听到这样的玩笑,都觉得刺痛。好在俊蔚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依然兴高采烈地从这屋串到那屋,搜集可能有的全部快乐。他叽叽嘎嘎的大笑声能撑破所有的病房,钻进我们的耳朵;他歪歪斜斜但迅捷异常的身影总是晃荡在走廊上,晃向作为“李阿姨”的我或他的“李姐姐”、“李奶奶”那里,消磨一阵跳棋、扑克牌或电子游戏;间或跑回去吃他那丰盛异常的每日六顿饭,然后沉入不时会发出剧烈嘶喊的动荡梦乡。
俊蔚害怕上学,于是常常借故逃课――简直不是“常常”,而是“长长”。方法很简单:只需晚上11点睡,早上自然9点才醒。他就对保姆姐姐说:“姐姐,我的身上破了,好痛。”那声音属于七岁的男孩,娇娇的,哑哑的,让人心疼。于是他得到了大赦。他不必穿着母亲特制的软毡鞋,在行人怪异的眼光中踽踽而行了,不必去坐硌屁股的木板凳,不必接受老师温柔的抚慰和同学耐心的怜悯了,更不必去做令他头痛的算术题。这一光芒万丈的前景足以使他赖在床上,和他那个不太干净的熊猫娃娃拥抱两小时。中午十一点,我们开午饭的时候,游戏明星李俊蔚的早餐开始了――他的保姆姐姐从餐馆给他买来了糖醋里脊或红烧鱼什么的。待他吃饱喝足,便会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兴致盎然连珠炮似的问:“你中午吃什么饭?什么菜?吃几两?”
我就拿饭盒给他看:白菜汆丸子,二两米饭。
他咂咂嘴巴,挤挤眼睛,说道:“不好吃。再说,这么少怎么够?我比你多吃好几倍,还是很快就饿。”
讨论完吃饭问题,他就要征得我的同意,翻弄我从学校宿舍带来的每样东西:一个手掌游戏机,一个单放机,罗大佑的两盘歌带,几本书,一些糖果,几双没拆封的水晶丝袜。他把书拨弄到一边去,用手摸了摸新丝袜,又轻轻碰了一下我脚上的袜子,触电一样把手缩回去,大叫道:“哎呀,我从来没有碰过它,以后再也不要碰!”就又恢复成小孩状,左手抱起游戏机和单放机,右手拿起罗大佑的磁带,说:“阿姨,借我玩好不好?”我故意不答应。他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急中生智,说:“我给你写一张借条,一定还你,还不行吗?”我说:“写吧。”
他那爪子状的手艰难地抓起笔,沉思片刻,歪歪扭扭地写道:“如果俊蔚把你的机子用坏了,我就倍你一台机子。李俊蔚 ”。我把“倍”字划掉,改成“赔”,再指给他看。可是我看他心情很黯然,并没有好好学那个字,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真不够意思,已经是好朋友了,借他东西居然还要开借条,对他一点都不信任。
过了两天,俊蔚把罗大佑的磁带还回来。他指着歌词问我:“ '玉山白雪飘零',玉山在台湾吗?”
“是呀,笨蛋。”
“玉山是不是最高的山?”
“是台湾最高的。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是珠穆朗玛峰。”我认真地告诉他。
“珠……什么峰在哪?离北京远不远?”
“不算太远。怎么啦?”我笑着问他。
“山上是不是有好多雪?”
“对呀。”
“那,它会倒吗?”
“也许会,”我笑起来,“你想干嘛?”
“那,它倒了的话,会不会压到北京这边来?”
我被这天才绝顶的问题逗得捧腹大笑,望着他那焦虑不安满面惊恐的神情,我想,要是上帝看到了多好啊,他定会修改对孩子俊蔚的残酷决定。
“快告诉我,会不会嘛!”他气急败坏地跺脚。
“不会不会。它怎么能忍心把俊蔚压在底下呢?俊蔚还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没玩过呢。”
他这才咧嘴一笑,说了句:“瞎掰。”
俊蔚只要能找到玩伴,就等于拥有了快乐的一天。而他几乎每天都这么快乐。我的同屋病友是一个刚入学的女大学生,俊蔚叫她“李姐姐”。当我沉浸在小说中而“李姐姐”正热火朝天地打着游戏机的时候,这小鬼头出现了。
“陪我玩嘛。”他说。
我俩不做声。
他拉拉我的袖口,又拽拽“李姐姐”的衣襟,哀求道:“李阿姨,李姐姐,陪我玩扑克嘛。”
“用什么作见面礼?”我问。
“三个大鞠躬!”
“鞠吧。”“李姐姐”说。
“好!”那穿着花睡衣的小身体欢天喜地地深深弯了三下,于是妙龄的“李阿姨”和“李姐姐”心甘情愿地到走廊上陪这位超级明星打牌。
打了一会儿,俊蔚突然问我的病友:“李姐姐,你喜欢李阿姨吗?”
“喜欢呀。”
“那,她喜欢成为你的朋友吗?”
我心里一暖,笑着问他:“俊蔚,我喜欢成为你的朋友吗?”
他低下头来,嘟哝道:“就是啊,我不知道,所以我要问李姐姐。”
俊蔚赢了。他唱起歌来发泄他心中的狂喜:“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噢噢噢噢,芝麻开门芝麻开门!”一米三的小身躯扭股糖似的乱扭一气,浑然不觉身后的椅子已被挪了窝,多亏叔叔手下留情,没让他坐个要命的“屁股墩儿”。否则他非得在床上呼天抢地地趴一个礼拜不可。
俊蔚又赢了。他看见李姐姐笑靥如花,李阿姨顺手把一块糖塞进他的嘴巴。而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几位病友正安详地和护士小姐聊天。走廊里灯光温柔,人声喁喁,像个家庭。俊蔚动情地大喊:“世界真美好,这地球千万不要爆炸!”
这个小孩虽然贪玩,但是从来不任性,很敏感,有时识趣得让人心酸。他时而叫我姐姐,时而叫我阿姨,我命令他叫“阿姨”,他就乖乖地叫“阿姨”;他要我陪他玩,如果我说“不”,他便无声地走开,去找别的乐子,这时候我就深悔拒绝了这颗柔弱而充满渴望的心灵。我说“俊蔚你好笨呀”,他便说“对,我好笨儿”;我说“你好可爱,俊蔚”,他就将信将疑地:“我好可爱吗?”
有时他来到我的房间,正赶上我的同学来看我。他们像被怪物惊吓了一样的神情很快被俊蔚觉察到,从此只要他探头看见有人来,就悄悄躲到别的病房去。
但是如果我的男朋友来,他就会很感兴趣地过来凑热闹。他审视地看看寰,然后把手中的彩色游戏机拿给他,说:“你会玩吗?”见寰打的成绩并不好,他就自己打一通,指给他看:“你瞧,这么一会儿,我就比你的分数高。”然后他就走了,在走廊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等寰离开以后,他跑来问:“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
“哼,他肯定是。”俊蔚说,“他长得挺帅的,是不是?”
“嘿,小小年纪,关心的事还挺多。还不乖乖做功课去!”我凶巴巴地吼道。但是我心里害怕俊蔚的年龄,十四岁的年龄。他的疾病只是给他的年龄化了一个童年的妆而已。他快长大了。这对他多么可怕。
有时,俊蔚给我讲台湾的家人。他说,他有一个上大学还在服兵役的哥哥,很健康很英俊,还有一个漂亮的妹妹,小学快毕业了。爸爸是干什么的,妈妈是干什么的,讲过一些,我都已忘记。他说,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带着他到公园去玩,到游乐场去玩,到郊区的岩溶洞去玩,他见到许多有趣的东西,他很高兴。他一想到那些游玩的地方,他就好高兴。他说哥哥在谈恋爱,可是他没见过哥哥的女朋友;妹妹那么漂亮,一定有许多小男孩喜欢她。我细细端详了一下俊蔚的脸,其实他的五官也很好看。如果他是个健康的小孩,现在也到了偷偷喜欢女孩子的年龄。他会把情书写了一封又一封,被老师发现,被要求作检查,可是心里还是按捺不住灼热的狂喜。他是个会讨人喜欢的聪明男孩,他一定有本事让他喜欢的小姑娘同意陪她一起放学回家,如果路过有垂柳和花朵的小河边,他便提议坐下,让她听听他满脑子有趣的怪念头。
但是俊蔚一听见是台湾妈妈来的电话,就会冲着话筒大喊一声:“我不要听!”然后“啪”地挂断。
过了二十天,医生告诉我两天以后可以出院了。被俊蔚听见,就跑过来问:“阿姨,你真的要出院了吗?”
“是呀,祝贺我吧。”
“我不。”
“你愿意我跟你一样,也住两年院呀。”
“是啊,阿姨,陪我住两年院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两年以后你就长大了,不再是现在这样。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不,两年以后我也是这个样子。我会模仿!模仿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俊蔚瞪大眼睛说。
我出院那天,到俊蔚的房间告别。他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我唤他醒醒,我说“俊蔚,李阿姨要走啦,你不想再跟我说两句话吗?”他仍旧闭着眼睛,眼皮跳了跳,背过身去。
今天已是将近四年以后。我的家已搬到离北医三院600米远的地方。但是我不敢到医院里打听俊蔚的消息。也许四年的时间里医学的发展突飞猛进,“先天性鱼鳞病”不再是个难题。也许它依旧让人一筹莫展。也许俊蔚早已离开这里,他们也没有他的消息。也许他们有俊蔚的消息,却是我害怕知道的那种……我害怕最后这个可能,所以我不去问。
四年里发生了无数的事情,我结识了无数的人。他们健康。病弱。幸运。卑微。高贵完整。低贱下流。平淡自足。永不满足。他们构成我生活的环境,我需要与他们经常打交道。但是当我独自一人时,一切远去,寂静的声音拂去幸运者的面孔。一个无辜的孩子浮现在我面前。他从未要求来这世间,但是他却无法选择地来了,携带着无法解脱的永恒的刁难。凭什么是这样?没有人能回答我。这时我才相信,上帝真的并不存在。
                                                1999年1月9日
 
 
1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