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早年“小说”:受伤者(上)

(2006-05-24 07:57:16)
   多年以前看了《大师和玛格丽特》,就自己也写了个耶稣故事,以为是小说,其实只是个寓言故事而已。诸博友,你们看了就会知道我当年在苦恼什么问题。 这问题到现在,恐怕是没办法和不可避免的了。
 

受伤者
 
这个名叫耶稣的小伙子将要被带到彼拉多的座前。他浑身破破烂烂,伤痕累累,那是关押他的老狱卒偷偷干的。没有人要他这么做。只是他的工资太低,家里儿女又多,女儿的嫁妆还没有着落。他被这烦心事煎熬着,只好把那股无明火发泄到耶稣的身上。“不准虐待囚犯”的纪律使他不敢公开乱来,他只好把耶稣的嘴巴塞得紧紧的,以防抡起鞭子时他像杀猪似的乱叫唤。关于揍人,这位老狱卒有很多经验:他专打因说谎或异教煽动罪而入狱的囚犯,因为这样的人总督毫不体恤,不会为显示仁慈而问道:“你临终前还有什么要求吗?”如果问了,挨打的家伙们一定会请求把这个可恶的老狱卒痛揍一番。因此,老狱卒在他暗淡无光的职业生涯里能拣到的唯一的便宜,就是拥有源源不断的比他还可怜的泄愤对象。
押送耶稣的这天早上,老狱卒感到身体分外的不适。的确是老了,家境也不见有一点好转。自己挣的钱还不够交纳苛捐杂税,儿子们却一天比一天游手好闲。生活,真是一点让人活下去的兴趣都没有,可他也懒得主动结束自己这条千疮百孔的生命。他已过了追寻生命意义的年龄,剩下的只有忍耐。也许女儿是他这条老命里唯一的亮色,可也就要出嫁了。准备嫁妆是件烦心事,女儿出嫁更是件烦心事,忍受没有女儿的漫漫长夜,则是所有烦心事中之最大者——他连世上唯一的温存都将失去了。在这个残酷的人世上,除了自己这块娇嫩的骨肉,他不曾宽厚地对待别人,因为他认为自己也未曾得到过宽厚的对待。没有女儿陪伴的将来使他感到冰冷彻骨。
行走在从监狱通往总督府的幽暗曲折的道路上,想起这些,老狱卒不禁唉声叹气。他丝毫没有想到眼前还有一位比他还要不幸的人,那就是走在他前头的披枷带锁的异教煽动者耶稣。毕竟,这个人年轻,英俊,智慧而富有激情,生活对他远不是毫无意义,而是充满太多的意义。从他目光炯炯的眼睛里,你能看出他时刻都在舒张自己每一个毛孔,迎向所有可能的生活。在他丰富而动荡的流浪生涯中,在神秘的某一天,他突然窥见了生命的全部秘密。这一发现的结果,就是从此除了爱,他什么都可以放弃。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把这个秘密流传千古,以致于他竟四处游说,创立了一门爱的宗教;这门宗教是如此与当局的合法宗教——那个鼓吹仇恨的宗教相抵触,以致于不把他判处死刑,就不能正百姓之视听。对于所有不够安分守己的人,老狱卒一概持毫不宽恕的否定态度。对待耶稣,他当然亦复如是:这个小伙子显然是无事生非,死有余辜。生活中有多少实在的事情应该做——干活挣钱,娶妻生子,如果你没有饭吃,你就应该挣到饭,如果你吃的是一般的饭,你就应该争取到美味的饭。老狱卒风雨大半生,生存的艰辛使他对胃的尊重超过对心的尊重,对自己的疾苦的关心超过对他人疾苦的关心,直至现在,他几乎对自己之外的人漠不关心,乃至满腔仇恨。因此,在这个疲乏的早上,在他为自己而叹气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想过年轻的耶稣比他自己更不幸。——还有什么比有太多生之恋的人马上就要告别生命更不幸的呢?但是老狱卒并未想过这一点。
他只顾为自己叹气。他为自己孤苦飘零的生命叹气。为缺衣少穿的困窘叹气。为游手好闲的儿子叹气。为已经到来的垂暮之年叹气。
“老伯,是什么不幸使您这样愁苦?”老汉的耳边想起一声关切的询问,声音温和悦耳,浸润心灵,好像怕把人惊吓一样的小心翼翼。
老狱卒平生大概很少被人问到这样的问题,他很是诧异,茫然四顾。谁?谁在说话?眼前除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囚犯,没有别人。难道是他?一个死到临头的人?老汉本来稍微感觉到的温暖,因为赠予人的身份而大大地贬了值。他也配?一个戴罪之身,连性命都不能苟全的人?可是,一个连性命都不能苟全的人,居然会关心一个将继续生存在世上的人,也真是罕见。
老狱卒矜持地沉默了片刻,说道:“呃,这个嘛,不是你能关心得了的,你还是别问了。”
“啊,是了,再过片刻,我就要离开这里,到永恒的父亲那里去了。我将在很长的时间里看不见你。但我会永远记得你,保佑你在有生之年获得安宁和幸福。”年轻人诚恳地在前面边走边说。老狱卒跟在后面,对他的鬼话感到疑惑。
“喂,小伙子,你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精神病人,怎么尽干些狂人才干的勾当?好好过日子不会吗?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善良的老伯,虽然您不赞成我所做的事,却仍一片好意地关怀我,这件事将使我终生感念。”
老汉心想:这个囚犯不是白痴就是胆小鬼。他难道忘了每天遭我毒打的事?他居然不说“恨”,反说“感谢”,真是奇闻哩。照我看,他还不如那些粗暴的家伙,临死前痛痛快快地骂我一顿,也算出气,对我,也算抵了以前的虐待之罪,谁也不欠谁。这个人不说一句泄愤的话语,难道是希望我像他所宣扬的邪教一样,自己在良心上怪罪自己吗?真是做梦。我老汉所受煎熬如此之多,解脱还来不及,怎有闲情为这个不相干的人牵肠挂肚?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伯。我并不希望任何人背上良心的重负。”囚犯在前面稳健地走着,反驳了老汉心里的念头。老人心里一惊。
“我可没说过什么良心不良心的话。看来你这个年轻人的头脑的确有点不正常。唉,头脑不正常的人是可以免于死罪的,你不妨在总督面前把这个特点表现得明显一点。”老狱卒不禁在这个死刑犯面前再度表示善意,于是又得到一番让他心烦意乱的感谢。
老汉感到自己这个主意实在不错,接着教训他道:“小伙子,你岁数还小,连我这块老骨头都想继续赖在这个世界上,何况你呢。看你这样子,一定有不少女人欢喜你,你的死会让她们感到天像塌下来一样,你的活会让她们觉得太阳永远不会落下山去。可我一点没有看出你要活命的意思,你这样的找死是有罪过的。一会儿见到总督,我会跟他说,你是个疯子,妄想狂,你的作为也要符合我的说法。也许你这条命可以拣回来。”老汉嘟嘟囔囔地说着,猛然意识到这番话是犯了死罪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十分害怕。
“老伯,感谢你把我的微不足道的生命看得如此重要。但是和一个温暖而恒久的幸福比起来,它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人类需要我的血来唤醒,我就献给他们我的血;如果人类需要我的肉来充饥,我就送给他们我的肉;如果人类需要我的骨作生命的支柱,我就拿出我的骨。我不可以为了顾惜自己的生命而陷害我爱的人类。如果是这样,那还叫什么爱呢?那我就是一个说谎者了,我就成了自己最嫌恶的那种人。与其这样,毋宁死。”
“你这娃,你不死怎么就成了‘陷害人类’了?莫非你真的以为我们的‘得救’全仗着你的死?这样夸大自己的威力,可真是妄想狂才会有的想法。”老狱卒十分生气。
“老伯,如果我说我爱你,但是你需要我的面包我却不给你,你需要我的衣服我也不给你,我看着你饥饿和寒冷而不管,你还觉得我爱你吗?你不觉得我是在狠心地欺骗和陷害你吗?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他们要用死来检验我对信仰的忠诚,人们要用我对信仰的忠诚来衡量这个信仰的真假。而我相信,我的宗教是真而且善的,它能给人类带来永久的幸福,如果我的宗教不存在,人类就不能获得这样的幸福。如果我不死去,人们就不会相信我的宗教,人们不相信,我的宗教也就不会存在。我的生命只不过是兄弟的面包和衣服,如果我连这些都不给,还算什么爱我的人类兄弟呢?与其这样,毋宁死。”
老狱卒听着年轻人的讲道,感到面前很近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无顶的高山,他使劲仰头看,也望不见它的顶,这使他怨愤它是一座不近人情难以理喻的山。但是他能看清的地方却使他感到亲切,就像回到了童年的田园。他想起自己平生第一次受到的伤害:他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双双去世,只给他和弟弟留下一间摇晃的茅屋,三块金币。但是一天夜里,茅屋起火了。等火熄灭,屋子已荡然无存,金币也不见了。他和弟弟跑到舅舅家去,希望在那里躲一躲冬天的风雪,但是舅舅是怎么做的呢?五十年后,他依然记得舅舅的话:“是什么使你们来到我家呢?马厩已被马住满,牛栏已被牛占据,我家再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们住了。还是到别的地方躲一躲吧。”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得到的是亲人的冷酷。此后遇到冷眼已是家常便饭,以致于虽然他也曾得到过仁慈的爱怜,但总不足以补偿他从冷眼中受到的伤害。慢慢地他的记忆力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对于别人的坏处,他总是记得一清二楚,而对别人的好处,他几乎过目即忘。他总是记得别人对他的亏欠,却不觉得自己曾领受过别人的恩惠。当他领受着的时候,他是怀疑的:凭什么他给我呢?那一定是他自己并不需要的。或者,他是害怕我给他捣乱。所以那恩惠也不是恩惠了。他的心也像石头一样硬了。当他长大成人,不但能够养活自己,还能帮助别人的时候,他选择了从不帮助别人。当舅舅拄着拐棍,迈着苍老的步子乞讨到他的门前时,他对舅舅重复了那句该死的话。舅舅好像生平第一次听见它,老人绝望的眼神着实让他难过了一番。甚至他有点后悔。但是很快他平静下来,心安理得地历数自己经受的苦难。是的,谁能说受过苦的人对人世的怨恨没有道理?人世欠下的恶账,一定要用恶来还。这样才够公平。
“不,这样是不公平的。”年轻人说道。老汉再次一惊,他终于相信,这个年轻人的确具有感知别人心灵的能力。“如果你婴儿的时候抓破了别人的脸,那人一定要来抓破你的脸吗?如果是那样,你觉得他做的事情是公平的吗?”
“但是那些使我受苦的人,他们不是什么婴儿啊,小伙子。”
“他们的良心却还是婴儿呢。那些作坏事的,那些吝啬的,那些狠毒的,他们不是天生就该被消灭的恶人,只是他们的欲念长得太大,生长良心的地方太小而已。那个良心,始终只能像婴儿一样大,不会自觉地对人使用呢。但是你不见他们对自己的亲生儿女却很好,和对外人时简直判若两人?那是他婴儿一样的良心在起作用呢――就像婴儿不用教就懂得吃奶一样。一个人长大了就会自己生产东西吃,良心长大了也会去爱自己之外、血缘之外的人。这个时候他不能满意于只爱自己和与自己有血缘的人,他会觉得那样是野蛮的,未开化的,他会觉得那不是人之情,而是兽之情。是啊,婴儿和野兽其实是没有分别的,它们无所谓善恶,只是野蛮而已。野蛮地报复那野蛮的,你也就是那野蛮的了。用‘公平’这伟大而文明的词来形容那野蛮,你不觉得很委屈它吗?”
老狱卒被能言善辩的耶稣说得无话可讲,但他仍是觉得,有一个问题耶稣并未想到,而这个问题若不想清楚,他的所有能说会道就都失去了力量:
“小伙子,婴儿不必用心努力就可以慢慢长大,良心不去用心努力却长不大。可是那些恶人,那些贪心的,吝啬的,凶狠的,杀人不眨眼的,他们为了自己的好处,是不会用心努力养育自己的良心的,他们总是觉得自己良心太多,因为良心而吃的亏太多,恨不能自己变成野兽直接去撕去咬才好,你怎么指望他们的良心自己长大呢?若是你不惩罚他,报复他,让他尝尝自己所作所为的滋味,他怎么知道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呢?再说,你怎样说服自己不去为曾经受过的苦痛而伤心愤怒呢?”
年轻的囚犯沉思了片刻,他的苍白的脸因为急剧的思索而泛起红色。
“老伯,你是那贪心的,吝啬的,凶狠的,杀人不眨眼的吗?”
老汉疑惑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如果你不是,你怎知道那恶人的灵魂呢?如果你是,你现在怎会这样的善良,以致于和前几天判若两人呢?”
老狱卒自己发起愣来:我到底是谁呢?如果我是那恶人,为什么我不愿意这个和我没有关系的年轻人死呢?如果我不是恶人,为什么我每天要毒打那些并未伤害过我的囚犯呢?如果我是恶人,为什么我还知道毒打他们是不对的?如果我不是恶人,为什么我明知不对还要那样狠心地毒打他们?是啊,我可真是够狠心的,我看见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居然很快意,以为那些伤口就像无数的嘴唇在哭泣,是那些有负于我的混蛋们在哭泣。
“您打在我身上有多少伤痕,就是你在心上有多少伤痕。你心上怎会有这样多的伤痕呢,老伯?”
这个年轻人怪我了。我是多么后悔那样的打他啊,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他就要走上十字架了,他要带着我给他的伤痛走上十字架了。不,没准有希望呢,我就禀告总督大人,说囚犯耶稣是个疯子,每天吃屎喝尿,对着空墙大讲其道,这样的疯子被判死刑,有损我罗马帝国刑律之清誉。
“老伯,不要冒这个险了。我心已定。我哪里会怪你呢?我只是为你的伤痕而苦痛。我把人类看作我的兄弟,我的兄弟们无不有着这样的伤痕,我一直在为他们的伤痕而感到苦痛。我只有献出了自己――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全部给了他们,我才能够停止这苦痛。
“那心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人,是伤痕已覆盖了他的心的人。那狠下心来报复世界的人,是很多伤痕刻上他的心的人。那善良地对待世人的人,是心灵完好无伤的人。那人是有福的。
“即便那善良人被石头打,被脚踢,被狗咬,他也是有福的,因为他的痛楚只在身体上,他的心却是完好无伤,能够做他的家。即便那狠心的人得到了大地上所有的金银,琼浆和牛羊,可是因为他杀过人,伤过人,也被人杀,被人伤,他的心被这些记忆刻下了伤痕,就像一座茅屋倾颓破败,就不再能是他的家。他成了大地上居无定所的浪子,无依无靠,内心张惶,他就是那最可悯的人。
“所以啊,老伯,世上哪有不能宽恕的恶人呢?他们都是孤零飘荡的孩子,需要大爱的呵护。那内心张惶的人,你要送给他慰安,那完好无伤的人,你要祈祷他永福。这是我所信的,我愿意为它而死。”
年轻人说完这番话时,已走到了总督府的门前,老狱卒只好收起他埋在心中的更大的疑问,只把幻想寄托在耶稣的幸免于死。于是他雷鸣般的吼道:“这边,这边走,你不能够再清醒一点吗,疯子?!”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