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世界上有三种人。第一种先知先觉,第二种后知后觉,第三种不知不觉。」这里我先从创作的层面说说这三种人,然后带到学习创作的一个基本问题那边去。
先知先觉绝对是天才,但究竟有没有这种人很难说。莫扎特是历史上最超凡的音乐天才,但有没有证据他是先知先觉呢?他的父亲是名重一时的小提琴教师,妹妹的音乐天分超常人数十级,而海登的音乐对他影响很大。毫无疑问,莫扎特具备一个顶级音乐创作家的所有条件,再加不知多少倍,只是不容易找到证据他是先知先觉的。但莫氏的乐音是那样天真潇洒,自成一家,没有先知先觉的天分怎可以办到呢?
唐代诗人李贺,从小诗名远播,想象力令人拜服。然而,他写的诗喜欢引经据典,显然从幼时起就读过很多书,有否先知先觉之能也是个疑问。李贺对不同物体的联想是他发明的——例如「鱼沫吹秦桥」、「天若有情天亦老」——但联想算不算是先知先觉呢?如果是,很多蠢材也懂风马牛不相干地联想,那算是什么先知先觉了?
说任何人的任何思想必定或多或少地受到前人或外人的影响,不会错。这样看,先知先觉的人不存在。然而,物理学家都同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先知先觉的思维,因为他们无从追查相对论是怎样想出来的。物理学我不懂,不能多说。经济学我是懂的,有两位师友的思维我想来想去也不知从何而来。一位是艾智仁,对他影响最深的是他的老师A.Wallace。但Wallace是统计学大师,不是经济学者。艾师在经济学上屡有创新之见,从何而来呢?另一位是高斯,对他影响最深的是他的老师A.Plant。我为此而拜读Plant的论著,认为完全是另一回事。高斯以创见知名行内,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呢?
上述的不一定先知先觉但也不知其思想从何而来的矛盾例子,是如假包换的天才了。科学上把我吓得最要命的有四个人:牛顿、达尔文、门德尔、爱因斯坦。你道这四君子中我认为哪位最厉害?达尔文。经济学中把我吓得要命的也大有人在,但没有一个能使我有持久的恐惧症。可能因为我是物理学与生物学的门外汉,所以恐惧特别长久。
转谈后知后觉,我就资格十足了。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自己是个典型的后知后觉的人。不管在学术或其它造诣上人家认为我屡有新意,但自己心知肚明,我自己没有任何见解或「创见」不是受到前人的影响的。永远不抄袭,慷慨地感激影响了我的人,但我的「作品」历来都是后知后觉,夸夸其谈的背后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个先知先觉者。
我的本领是自己有兴趣的过耳不忘(代价是没有兴趣的听不入耳),可以举一反三(代价是没有兴趣的想也不想)。天生下来我的脑子有一个开关掣,自己有兴趣的开,没有兴趣的关。有时为了礼貌应酬,装作细心聆听,其实半句也没有听进去。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与我研讨我没有兴趣的话题是白花时间的。这与社交合不来的代价有一种回报:我打开脑子接收时的集中力很强。
以经济学的「创作」为例,从研究生时的《佃农理论》到去年完工的《经济解释》,没有一句说话或半点思想我不能追溯前人的出处。我的贡献是认为好的保留,不好的删除;重要的详述,不重要的带过;举一反三,以想象推到尽,加上自己认为是过瘾的变化,只此而已。但做了这些工夫,外人看来面目全非,认为有新意。
最后一种人,不知不觉的,从苛求的创作角度看,可能是聪明才智之士,作品可以技术超凡,只是怎样看也毫无可取的新意。说这种人不知不觉,是说在创作的层面上,这种人不知道自己创作的是什么。化解一个方程式是不知不觉;见到一个方程式而想出另一个更为精彩的是后知后觉;想出与任何方程式没有关连的新方程式是先知先觉。
这就带来本文要说的重心话题。先知先觉的人,如果存在,凤毛麟角,不可强求。从创作的层面看,不知不觉的甚众。重心问题是不知不觉的人中大有才智的,要升级至后知后觉不困难:重点是首先要学懂了怎样欣赏自己意图的造诣。以可取的创作而言,不懂得判断作品的好与不好是不可能有作为的。
遥想一九五五年跟关大志学摄影,他教的主要是怎样看:这帧好,那帧不好;这位名家有意思,那位浪得虚名。一九五八年在多伦多的公众图书馆,我参阅了百多本摄影书的作品,反复衡量,学懂了判断。此外只要加上从练习中知道照相机会怎样看,黑房可以怎样办,摄影创作就有可观。
后来攻读经济,技术与理论的困难远超摄影,但从师友学得的主要还是怎样品评经济学作品,什么重要,什么新奇,什么有趣。这就是学得怎样欣赏了。
十多年前开始学书法,老师周慧珺除了教用笔、用墨、用纸外,主要教的也是怎样品评书法。买了几套书法大全,一次又一次地鉴赏前人的作品,每有会意,就以长途电话与老师研讨。懂得欣赏书法不容易,我要花大约六年的观摹才得到老师认为我学满了欣赏之道。
当然,无论是摄影,是经济,是书法,我今天的品味与老师们有不同之处。这不同只不过反映着我个人的风格与他们的不同。如果没有好老师,不能从他们那里学得怎样品评,懂得怎样欣赏,我不可能在这些造诣上有作为,可以拿得出一些令人欣赏的作品来过瘾一下。
是的,我认为懂得怎样欣赏是任何造诣有点建树的第一步,而走完了这一步是进入了成就之途:摄影是进入了八成,经济大约是一半,书法比较困难,但真的懂得欣赏也算是进入了三成之境。我也认为夸夸其谈任何人都可以,但成就的衡量是要拿出一些作品来的!
不懂得怎样欣赏,一个算是有智慧的人,穷毕生之力,走到尽头,其作品给我的感受,来来去去还是在不知不觉那个层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