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五常谈艺术 |
上海中国画院的施副院长大畏,建议我从个人收藏的林风眠作品中选出一些较好的,与他从林老二十多年前赠送给画院百多帧作品中选出一些较精彩的,连手来搞一个林风眠画展,作为该院新楼落成后的第一个展览。彼此选出同样的件数,来比较一下!
这个玩意我当然败多胜少,不过王羲之既有兰亭之盛,李白夜宴于桃李园,而以“颠”知名的米芾也曾雅集于西园,施副院长和我虽然没有逸少、太白、元章等前贤的本领,但是我们毕竟拿出来的是林老的作品,非同小可,不让古人专美于前是大有道理的吧!
有人说,艺术本身是真、善、美的追寻,作什么较量云云,实非雅士之所为也。这我倒不同意。君不见,天才之如李老白,也写下“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那不是较量是什么?
但高人雅士的较量,与市场的竞争大为不同。前者斗输了的有奖赏。这一回要喝“金谷酒”的应该是我!也难怪在这个展览尚未开锣时,施兄就说明自己从来不喝酒。这显然是艺高人胆大,胜券在握才敢那样说。而我呢?为了要喝几杯“金谷酒”,就来一招抛砖引玉,让施兄中一下计。话得说回来,要罚喝“金谷酒”的可不止我一个人。林先生风眠是另外一个,因为我选出的作品,有一半是当年林老替我选的。
大约是九年前吧,黄黑蛮带我到林的家去,介绍我认识林老与冯叶。冯是林老的干女儿,长得很漂亮。大家坐下来后,我就开门见山,说自己读过艺术史,积蓄了一点钱,想收藏一些林老的作品。他们二人商量了好一阵,然后冯叶走进房间好一会儿,拿出了八帧作品。我骤然觉得眼一亮,心一跳。林老说:“这些是我自己的收藏,你如果喜欢都可以拿去。”
这样,我收藏林老之作,就有了个好的开端。既有好的开端,我跟着的收藏就格外用心了。林老健在时,我选收的都尽可能经他过目、品评一下。后来林老谢世,我就凭自己的直觉在拍卖行举举手,过过瘾。其后好几家拍卖行要我拿出所藏的林老作品让他们给其它人过过瘾。我可没有中计,所以今天施兄的要求我倒可以“应酬”一下,虽然“金谷酒”是喝定了的,但总不至于面目无光。
收藏艺术作品,不管艺术如何了得,若收藏者讨厌作者的为人,要热心地收藏就不容易办到了。林风眠是我生平所遇到过最可爱的人中的一位,他也是我所认识的最纯真的艺术家。除了艺术,林老别无他好,与世无争。如此一来,对于林老本人与他的艺术,我就一而二、二而一地难以分开来了。林老谢世后,其赝品甚多。我不是林风眠作品的鉴定专家。我在选收时用的唯一衡量之“法”,就是要在作品中看到林老的真纯。这样,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认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是十九世纪下半叶到一九三○年左右的印象派。这个当时被人嘲笑的派别,不仅是众所周知的以光作画画主导,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感受中的真实”比实物本身还要真得多的哲理。
印象派的绝顶高手塞尚(Cézanne)初出道时说:“我要用一个苹果来震撼巴黎!”后来塞尚震撼整个世界。苹果是实物,但苹果究竟是怎样的全由人主观判断。主观者,印象是也。把主观的印象天真地画出来,不是真实的艺术是什么?异画同工,我们中国的徐青藤、八大山人等,又何赏不是“印象派”中的高手?
说起来,五花八门的艺术,可取的历来只有两大法门。其一是以非写实来表达真实的似非而是派,印象派就是这个法门中的表表者;其二是以工笔画得像摄影那样,但却使人看来绝非真实,大有物外之意的。我称之为似是而非派。以水彩及蛋彩工笔而知名于世的美国大师维斯(Wyeth)曾说过:“我的作品绝不真实。”愚见以为:似非而非、似是而是之作,皆不可取也。
似非而是,似是而非,是视觉艺术的两大法门。我认为,自八大山人以后,林风眠是我们中国中能似非而是的一个代表人物。不同的是,八大是受到徐渭的影响,而影响林老的却是「红须绿眼”,有莫奈(Monet),有马蒂斯(Matisse),有塞尚,也有莫狄利安尼(Modigliani)。有些人说,林风眠不是印象派,而是“新”印象派。真的是多此一“举”了:印象派就是印象派,硬要有什么新、旧之分,是有点故弄玄虚了。
一九二○年,广东梅县一个十九岁的客家小子,以绘画天分奇高而拿得一项奖学金,万里迢迢地坐船一个多月到巴黎去学画。其时也,马蒂斯刚到巴黎,而莫奈如日中天,把莲塘画得出神入化。
莫奈的莲塘画得前无古人,后来的大多不自量力,贻笑大方。以莲塘而论,虽比不上莫奈但还可以相提而并论的,是林风眠。我为这次展出而选的林老的一帧莲塘,如果莫奈死而复生,不知会怎样想?施副院长这一口“金谷酒”是非喝不可的吧?
毋庸置疑,林风眠的艺术是始于我们的国画。他早年所绘的国画山水,显出他的天分,但说不上是师级人物。其后他的画风分为两类:其一是以线条为主,其二是以光及色彩为重。林老以线条为主的作品,摆明是国画西化,算不上是印象派之作。他从法国回归任教职时,很重视线条,这是吴冠中告诉我的。吴曾经是林老的学生,而前者今天以其出神入化的线条知名于世,应该是受到后者的影响吧。
中国人用毛笔有两千多年的传统,所以线条的优美是西方望尘莫及的。我认为自己所藏的林老的线条代表作是他一九四六年在南京所绘的一帧半卧的仕女。此画先以毛笔线条“打底”,然后好像不经意地把颜色涂上去,有点乱来之感,但却使人看画时有难以形容的激动,也有难以形容的舒畅。我认为中西合璧之作,不容易超越这帧一九四六年的仕女。差不多与林老同期在法国习画的徐悲鸿就没有这样的本领。
林老以线条为主的作品,比较容易仿造。他曾告诉我,仿他的签名可以以假乱真,而他曾见过一帧以线条为主的白鹤赝品,他自己也不容易辨别。但我认为,线条仿得一模一样的虽然大有人在,不过,“胡乱”涂上颜色而能“乱”得令人看来觉得舒畅的,只有林老可以做到。问题就是林老有些线条作品,涂色时并不“乱来”。这样的作品就往往不容易鉴别。
我个人爱好的倒还是林老那些以光及色彩为主——少用线条——的作品。这是“正宗”的印象派,而林老画来是老而逾妙的。好些朋友认为林老的画壮年胜晚年,这观点我是不同意的,举一个例,我收藏中最精彩的一帧林老风景画是他谢世前半年画的。
以法国的印象画风表达于中国的宣纸上,不能当作国画看。我们的宣纸有一个妙处:这纸吸收彩墨,装裱起来,彩色与墨色层次分明,且变化无穷。可以这样说吧,林老的印象派画绘于宣纸上,择其精品观之,确能把宣纸的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是众人皆醉还是我独醉很难说,但我认为印象派画绘于宣纸上,比以油彩画在帆布上有更大的表达能力,更能使观者拍案叫绝的!所以我认为,总有一天林老的印象派宣纸画,在市场上会很值钱。
林风眠二十六岁离法回国。我认为,倘若他当年留在法国,他今天在世界的艺术历史上,应该可与莫奈等大师平起平坐。就算是比不上莫奈,印象派的前八名高手他肯定是会入围的。盖棺论定,我认为林老的艺术思维与功力,比雷诺阿(Renoir)高出一个马位!
离法回国,使林老不能更多吸取当时如日方中的法国艺术,是可惜的。同样可惜的,是林老回国后,他好些大有新意的创作,在中国不受欢迎,没有市场。我选出的那帧五十年代画的《面具》,精品也,但一则过于抽象,二则当时该画过于“新潮”,三则“意头”(所谓吉利上)有点问题,是当时社会不容易接受的。另一帧我选出的穿黑衣的仕女,亦精品也,我戏称之为《黑寡妇》,不容易被中国人接受是理所当然的吧。有人说这是林风眠的劣作,浅见也。
“天才”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句话不对。林老活到九十一高龄,以寿终,头发早已白了。艺术上的天才从来都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林风眠是其中一个,甚至是艺术天才中的表表者。然而他生不逢时,寿不逢时,天妒奇才,可以信矣!
我收藏林风眠作品的一个重要的考虑,是要有全面性。当然,选收精品是一个黄金定律,但有某些题材的作品,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绝佳的,或找到了却出不起钱,也就逼着要马虎一点。林老画戏剧人物和近于漫画的作品,我没有收藏,因为觉得不是上佳的艺术。他过于简单的作品,我也不收藏。
很可惜,在写这《序》时,我没有机会欣赏到上海中国画院所藏的林老作品,所以不能在这里介绍一下。要是我能欣赏到,我会主观而又客观地畅所欲言,说明要罚喝金谷酒的应该是哪一方。既然只见一方,我逼着把自己所藏的赞扬一下,是人之常情,但总不免觉得遗憾。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