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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香港的联系汇率及几个月来由那所谓“热钱”而引起的“负利率”建议,可说是香港经济上比较重要的问题了。政府若处理失当,其影响之坏,可能远超过去年十月的股市暴跌。
我老早就想在这个复杂的题材上动笔,但后来在一个青年会的聚会上说过了话,又觉得要将有关的问题解释得清楚,在一篇文章内是不容易办到的。后来在报章于杂志上,读到对于联系汇制有很深误解的言论,还是不时出现,我就认为不够详尽也应该试作解释了。香港一般不明白联系汇率是什么一回事,会对这个制度怀疑而促成了不良的效果。美国的政客不明白这个制度,乱说一通,要求港府将港元对美元升值,又令人头痛。
名不正则误导
一开头就有问题:在一九八三年十月开始实施现在的“七点八挂钩”时,香港政府竟然称之为指导性汇率。殊不知“指导性”一词,当时中国大陆用以形容价格管制的!香港有许多人先后到过大陆做生意,因此根据经验,他们一听到“指导性”三字,脑海中就先入为主,以为香港所推行的是汇率管制了。是的,即使目前对该制度发表言论的人,十之七、八都认为是一种管制。“指导性”虽然后来改称为“联系”了,但还是不妥:有很多人以为“联系”是用以掩饰“管制”的。
适当的名称是“局部美元本位制”。要知道,我们现有的联系汇率制度,是香港在一九七三年之前的制度(那时港元与英镑挂钩),而那制度是从有很久历史的黄金本位制度演变而来的。与黄金本位制度相比,香港现有的联汇有两点不同:其一、以美元代黄金;其二、本位的保障只限于钞票的发行量。更严格的说,香港的联汇不是一个汇率制度,而是一个货币制度!
没有中央银行的优越性
有趣的问题出现了。为什么黄金本位制度会经不起经济压力而被取缔,而大约有货币量十分之一强(钞票量的比重)的美元本位制却屹立不倒呢?主要的答案是:香港没有中央银行。香港的货币量是跟着市场的需求变动而自动增减的。港币以美元为本位“挂钩”,市场若对美元看好,换取美元的量增加了,港币币量就会缩减;这缩减会使港元增值,直至那挂钩的汇率得到平衡为止。这是“中线”的调整办法。在“短线”上,港币量的缩减可能不够快,利率的变动就协助调整:短线利率上升,加速了港币的需求量减少。
我曾作过估计,如果市民对美元看好而抢购,只要被收购的美元不大量地撤离香港,而是在本地翻来覆去地协助港币量减缩,那么上述的美元只不过等于港币钞票量的外汇储备,就足够好几次使港币的总量化为零的。那是说,只要美元不大量离开香港,无论市场怎样抢购,这美元本位也守得住。要是美元大量撤离香港,那就另作别论了。在一九八三年与一九八四年间,这新制实施后,市场曾经两次抢购美元,但因为“亲生子不如近身钱”,美元没有大量撤离香港,这本位(联汇)制便有惊无险了。
反过来说,假若市民对港元看好而抢购,港币量就会增加,而这增加会使港币贬值,直至与美元挂钩的汇率得以平衡为止。在短线上,利率下降是协助港币量增加(增加港币的需求量)的一个办法;所以香港银行公会的利率协议,在程度上是会妨碍“联系”汇率的运作的。
假若香港有中央银行,目前的联汇制度就大有困难了。中央银行是为控制货币量而设的。它控制的货币量一旦与挂了钩的汇率脱了节,失去了平衡,那么,这汇率如不更改,政府就需要有远为大量的外汇储备来作支持,或需要推行外汇管制,或限制入口,或津贴出口,或用以上几种办法的合并来应付。这样做,香港的经济就会兵败如山倒了。
当然,有些人认为中央银行可以很明智,懂得适当将货币量调整来维持汇率的挂钩。但历史的经验(一九七一年之前的国际黄金本位经验),却证明这观点是过于乐观了。有了中央银行的设立,货币量的多少会有多方面的考虑,而压力团体的各种手段也不能视若无睹。
很多国家,不设立或取消中央银行是政治上难以容许的。香港没有中央银行,令很多为中央银行而大伤脑筋的经济学者羡慕。佛利民就曾经建议美国取消中央(联邦)银行,而曾于一九八三年参与香港的联系汇率决策的英国货币理论高手,也认为不设中央银行对联系汇率的维护,大有帮助。
反对联系汇率的理由
一九八三年九月,香港财政司彭励治在考虑施行现有的联系汇率制度时,我是反对的。这反对有两个理由。第一,较为不重要的,是假若市民将抢购所得的美元大量撤离香港,那么这制度就维护不了。我担心的是几个大富之家,以为有机可乘,联手与香港政府“大赌一手”,怎么办?事实上,我读过一篇文章,指出在南美洲的一个国家就曾经发生类似事件,使政府狼狈不堪。在联系汇率制度实施的前几天,提倡该制度的祈连活到港大的经济系讲话时,我的一位同事就指出这“大赌一手”的可能性。祈连活是无以为对的。但我当时认为这可能性不大,因为就算有几个大富之家同意集资“大赌”,他们也不应该知道要将美元撤离香港这一着。
我的第二个反对联系汇率的理由,就比较重要了。在一九八三年九月间,九七问题所引起的动荡很大,市场一片混乱而搞得人心惶惶。在那个情况下,香港各种资产的价值大幅度下降是无可避免的。我当时想,资产之中除了人才外,可分为三大类:物业(地产与房产)、股票、货币。在那时,这三者的贬值是必然的。假若这三者一起贬值,他们就会分担了负荷;但假若其中之一种——港币——与美元挂了钩而不能随市贬值,那么资产贬值的压力就会集中在股价与物业这两类资产上。这两类资产的贬值,会因香港币值不能下降而有更大的跌幅(后来八四年的经验支持我的分析)。在这种情况下,香港的工商及地产行业就会受到较大的打击了。我又想起香港在一九六七年的暴动之后,经济——尤其是地产行业——一片萧条,而那时港元是与英镑挂钩的。以三种资产来分担了贬值的压力,总比这贬值集中在两种资产上为佳。我现在还认为这观点是正确的。
在当时,我将这个分析跟彭励治和英国的两位有关的经济学者细说了。他们同意我的逻辑,但英国方面的看法是,除非有政治奇迹,香港的地产及股市无药可救。但香港人是靠外贸而生存的,港币若更大幅度贬值,香港的经济不堪设想。既然三种资产不可能一起挽救,那么单救港币是上策。这是重点上的观点不同,我是不容易以逻辑的分析来反驳的。当然,中英草签后香港的地产及股价的发展,证明了他们当时所说的“政治奇迹”是出现了的。
更改汇率的困难
在彭励治实施联系汇率的前几天,我跟他说:“你知道这制度一旦施行,就差不多不可能在一九九七前有所更改了。”这一点,他是同意的。我们讨论了在什么情况下可将汇率更改,但大家也觉得这情况不存在——除非在施行这新制度后的一个短时期内,政治形势有急速的好转。几个月后,郭伯伟(夏鼎基之前的财政司)认为将港币升值是大好时机,但彭励治没有这样做,郭氏就认为此后机会不再。英雄所见,大致是相同的。
由于恐怕香港人不相信联系汇率可以坚守,在施行之初,彭励治就强调以后汇率若有更改,港币只会升值,不会贬值。其时风声鹤唳,这几句话是应该说的。可是想不到,因为这几句话,很多人就误以为香港政府会随时将港币升值,“种”下了今天联系汇率的困扰。
联系汇率不可随意更改,有几个理由。其中最明显的是:只要更改过一次,就会使人相信以后再更改的可能性。市民一旦意识到政府曾在哪种情况下作过更改,在其后类似的情况下,人民就会预期更改的再来。这样,就鼓励了炒买炒卖的行为,使汇率失去了平衡。若汇率有过两、三次的更改,那么整个联系汇制就会被迫取缔了。在多年前的黄金本位制度下,不少国家由于中央银行所控制的货币量与金价脱了节,以更改汇率的办法来补救变得无济于事,结果是一些国家施行外汇管制,另一些管制入口,弄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脱离了本位制。
第二个同样重要的理由,是汇率更改之后,物价及工资是应该跟着调整的。然而有些工资,尤其是政府公务员或教师的工资,显然难以向下调整。我们应该记得,自港元在八三年大幅度贬值后,不仅舶来品的价格在市场上急升,而且我们由政府支付薪金的,也获得颇为大幅度的向上调整。假若现在香港政府将港元汇值提升,那么公务员和我(港大教师)都会欢天喜地了。
以我自己为例吧。在一九八二年初我接到港大的合约时,港元对美元是五点三;一年后改为七点八,我就变得“哑子吃黄连”,有苦自知。经过后来几年的薪金调整,减除了通胀,我现在的薪金,若以美元计,是跟八二年时差不多。假若政府现在将港币对美元升值,那我就无功受禄了。跟着的适当调整,是应将我的薪金减少的;但如果我和其他公务员及教师的薪金一起调整的话,他们又怎会不“保护”我呢?政府既不能减薪,那么财政问题又如何解决?物价会因港元升值而下降,政府的税收也就跟着下降或上升较慢;为了支付各项费用,政府是要加税的。那么香港的经济又怎样了?
天下间没有免费午餐这回事。一些人可以从港元汇值调高而得益,另一些人就一定会因同样的变动而受损。一得一失,本来可以拉平;但因为公务员得工资难以缩减,政府的财政便会出现困难;而其他物价、工资、租值的调整,总会使社会增加一点费用。
一些人可能认为香港人在香港用钱,港币还是港币,将港元对美元升值,对本地的消费没有影响。然而,香港是世界上外贸比重最高的地方:它有哪几样消费品不是直接或间接进口的?凡是赚香港钱的人都会比生产出口的人有利得多。当然,港元对美元升值,得益最大的就使那些赚港元而又打算移民的人——我自己打算在不久的将来把孩子送到外国念书,所以也在得益者之列。可以说,移民潮越盛,呼唤港元升值的声浪也就会跟着越高。
第三个理由,就是更改汇率之后,香港的货币量又要作一次大调整;调来调去,对经济整体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