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  拟  人

日本 筒井康隆著

     李重民 译

    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不太贪玩，也决不会寻欢作乐沉迷在花天酒地中花钱挥霍，而是兢兢业业地经营着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那份家业。到80岁时，他已经家赀巨万金玉满堂，拥有的财富完全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总之，他活得像模像样，只要性格上不产生偏差或缺陷，不遭受天灾人祸，只要契而不舍地奋斗下去，就能获得超出自己预想的成功。
    他拥有三家小型的公司，两栋别墅，一幢公寓，两辆带司机的自家车，三个妾。当然，他打算继续努力。然而，到了80岁，他毕竟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首先是他的心脏功能开始衰弱。
    那时，是2115年——
    80岁这个年龄，在那个时代还是公司里的中坚力量。医学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使人们平均寿命得到了延长。
    他先狠狠心把心脏换成了人工心脏。心脏的构造和功能并不那么简单，但它的基本原理却是动态力学性的，因此人工心脏在人工脏器中也比较早、在20世纪就已经研制成功了。开始时马达必须放在体外，但在他接受手术时高性能的小型马达已经研制完成，他让医生将那小型马达和塑料心脏一起设置在体内。于是，他摆脱了冠动脉硬化症的折磨，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问题只是在于，那时神经还没有贯通，所以人体还不能进行自律性调节。所谓的自律性调节，就是就做登楼梯等运动时，心脏的跳动会自然加快。因此，他在胸内装有一个刻度盘，显示心脏跳动的次数。在进行剧烈运动等时候，他必须自己旋转刻度盘进行调节。不过，他不像年轻时那样需要体力劳动，所以他不会感觉到麻烦。
    以后过了15年，他95岁的时候，人工肺脏研制完成了。这项研究成果的完成来得非常及时。他马上决定接受手术，因为他患了肺癌。
    称为铁肺的东西几十年前就有了，但那只是靠简单的气压半圆球强化呼吸运动而已。人工肺脏与它完全不一样。人工肺脏是把以精密的气体交换装置为中心的自液压出泵和氧气泡沫浴管合二为一而成。不管怎么说，这项成果刚刚发明，所以手术需要花费很多的钱，但如今他已经成为全日本最有钱的富翁，所以无论花费多少钱，对他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又过了20年——他已经105岁。他的事业如日中天，已经走向世界。
    这时，他倍受大动脉瘤、脑动脉硬化等症状的折磨，所以决定换血管。由合成纤维制成的代用血管早已经研制完成，手术非常简单，费用也不那么昂贵。血管这个东西，原本不过就是由肌肉层构成的、分布稠密的弹性管道。因此他趁这个机会决定调换体内几乎所有的血管。当然，手术成功了。他以令人不敢相信是一百五十岁的精神状态勤奋地工作着。他的事业不可能不得到发展。他那巨大的垄断性联合企业，像网络一样遍布全世界每个角落。企业的组织机构巨大到什么程度，除了他自己，已经无人能够估算。眼看就连他自己都快已经算不清了。
    2215年——他已经180岁。
    这一年，他患了食道癌，他把食道换成人工食道。
    2220年——他185岁。
    他患了肾性高血压和尿毒症。他很感痛苦，于是接受手术换了人工肾脏。他非常珍惜自己这仅有一次的生命，所以无论花多少钱，他都毫不足惜。
    2240年——他205岁。
    他开始感到精力渐衰，于是接受手术调换人工内分泌腺。内分泌腺荷尔蒙分泌的合成，前几年刚刚研制完成。因为这个手术，他的老毛病糖尿病得到了治愈。
    2255年——他220岁。
    他终于成为世界第一的富人坐镇国际产业界。
    然而这一年，他以前从未遇到过的生命危险终于降临。他的肝脏功能发生了障碍。
    人工肝脏——惟独这个器管还没有应用于临床。肝脏功能太过于复杂，要用人工肝脏来替代它，几乎是不可能的。充其量肝脏的一部分——比如胆汁分泌功能降低时，刚刚能够靠人工胆汁来进行补充。他立即向全世界的学会、研究所、医院、大学等发出檄文，催促他们尽快完成人工肝脏的研制，慷慨地向他们援助研究经费。
    像他那样保持着健康状态活到这把年龄的人，除了他之外，还只有两三个人。回顾以前的历史，其数量也不会超过十个人。他的妻子，他最初的三位小妾，早已经死了。两年后，人工肝脏的研制终于完成。但是，人工肝脏的重量约有五顿，像最大型的挂车那么大。那巨型的人工肝脏被连接到他的身体上。偶尔他需要外出时，装着那个人工肝脏的巨大型汽车就紧贴着他乘坐的小车后面一起行驰着。
    不过，那个人工肝脏在不断地得到改进，每隔一年就能缩小一些。10年后，人工肝脏已经缩小到能移植到他的体内了。
    2280年——245岁。
    全世界的人都在传说他。
    像他那样长生的人，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了，历史上也没有人活到像他这样的高龄。而且人们传说他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据说他又接受了人工性器管的调换手术。实际上他只是安装了人工睾丸和人工阴茎而已。人们之所以感到惊奇，是因为性器官包括生殖细胞和生殖器官，人们觉得要研制出性器官的代用品，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最重要的是，对他来说性欲和繁衍后代的本能早已经没有了。
    然而，以后他还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手术，一直成为人们议论的对象。
    2295年——260岁。
    他把体内的血液换成人工合成的。
    2300年——265岁。
    他把头发和皮肤换成人工的头发和皮肤。
    到2335年——他终于活到了300岁！
    这时，全世界的人都对他极为震悚。
    他把自己的大脑换成人工脑。他那像机械那样精密而坚固的脑细胞也已经历经了300年，理所当然会渐渐地痴呆起来。然而他预计到这样的状态早晚会到来，从几十年前起就把自己与记忆和感情有关的数据毫无遗漏地保存在巨型电子大脑里，并将那电子大脑压缩后植入头盖骨里。要论判断能力和理解能力，人类无法胜过机械。因此，他终于成为世界上拥有最高智慧的人。
    这样一来，对他来说，以后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惧怕的。
    眼睛不行了，他只要把依靠精密光学机械技术制成的假眼与人工脑连接起来后镶入就可以了。手脚活动不方便，就安装机械手和机械脚，把它与人工脑连接起来使它活动连贯就可以了。
    2340年——305岁。
    他坐镇全世界——这时的全世界，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地球，还包括月球、火星的殖民地——的政界和财界。他几乎已经成为一个神。
    他的肉体渐渐地靠机械装置维持着生命。与其这么说，还不如应该说，他的身体几乎已经没有非人工的东西了。
    一天，他的主治医生——也许应该说是专门研究机械装置维持生命的科学家——在为他作健康检查时，在他的身体上发现了一个非人工的部分。
    “呀呀！惟独这颗大臼齿最长寿了吧。”发现惟一一颗留下的牙齿，医生惊叹道。
    他的假眼闪出光来，紧接着从人工声带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沾沾自喜，充满着历史上最年长的机械人特有的自傲。他这样说道：
    “你说什么呀！这颗牙不是镶的！”

刊于《世界科幻博览》2007年第10期；《意林》2011年第2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