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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对于杨澄北来说,没有了林若男的日子就像一场哥德巴赫猜想,令他日日夜夜焦虑不安,却又不着边际。过去的回忆仍带着幻觉般的清晰,他知道那段日子将萦绕着他的思绪,伴随着他的终生。可外面那精彩的世界,广阔的天地,已经夺走了他心爱的女人,而为了俺饰和压抑内心的情感,他几乎绷紧了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妹妹杨紫西是对的,他除了一个影子外,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杨澄北自认为是一个坚韧、成熟和骄傲的男人。他的本性是不承认“挫败”的,他认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最后总能得到,但生活却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教训。他也想新生,想脱胎换骨,想把整个生命握在自己手中。然而,他没有超人的力量,他没能做到,出于同样的因素,他也无法背叛自己的爱情。
日子过得很慢,杨澄北的生活圈子里几乎只有他自己,他经常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守着一台电脑直到天明。有时候有人敲门,也有人来找他,但他谁也不想理,他不愿让任何声音来打断自己内心的安详,虽然他知道这样做,无疑是在自毁前程。有一段时间,所里传说要提拔他,后来那位置给了另一个人。这种在部队研究所如此重要的事,杨澄北也不在乎了,他只是以自己高兴的方式度过每一天,不定时吃饭,生活没有规律,半夜或中午睡个好觉,晚上则保持清醒。
新年前一天的下午,机关里放假,杨澄北出门去商店购置了一些小食品。他买了花生果儿、南瓜子儿、杏仁糖、葡萄干,还有一包琥珀核桃,突然意识到这些都是林若男喜欢吃的东西!他叹了口气,回家找了个漂亮的小纸盒,把这些零碎全塞进去,又用彩色透明的包装纸慢慢捆扎好,还用缎带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礼物!新年礼物!麦琪的礼物!可里面除了一颗心,什么也没有!杨澄北把这盒精致的小东西举到灯光下看看,自己苦苦地笑了。现在林若男在哪儿呢?他不确定,他心里有股特别的压抑,有时候,这种需要确定某人在哪儿的感觉很重要,远比一盒新年礼物更为重要。
杨紫西提前一包食物进来时,发现她亲爱的哥哥正在灯光下傻笑,红着脸,头发凌乱,看上去特别英俊。她一下子就明白,这是一个深陷在恋爱中的很有耐心的男人,时光对他来说只是催生而不是冲掉某些强劲有力的东西。她立刻觉得,自己有责任向他指出,他爱上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女人。哦,他不该这样痴痴地爱上那个女人,她又是多么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因为她不愿看到哥哥被伤害。
杨澄北看见她走进来,脸更红了,马上问:“你怎么来了?南南还好吗?”
“他很好,跟他奶奶在一块儿,难为你想着他。”杨紫西善意地嘲讽着,把食品一一拿出来,摆在写字台上,“你还没吃晚饭吧?这是我买的卤肉、烧鸡、火腿肠,还有一饭盒水饺……哎,你这屋子真冷,瞧这写字台,多脏呀!”
杨澄北不好意思地忙去收拾桌子,“单身汉嘛,都这样……”
说完这话,立刻感到不妥,果然,妹妹微嗔地瞪了他一眼:“谁叫你要当单身汉呢?妈在北京提起这事,眼圈都红了,可你呀,简直是不孝!”
杨澄北有些不安,忙把那个小纸盒藏在身后,似乎深怕妹妹会发现,一面嘴里呢喃着:“你呀,别总把妈抬出来,万一我遇不上个合适的女人,这辈子不娶呢?”
杨紫西眼明手快,一把抢过那纸盒,故意说:“我看看,什么东西?包装得这么漂亮?准备送给谁?哥,你的手就是巧,可惜呀,无人喝采……”
杨澄北一把抓住她的手,想了想又放开,索性说:“别折坏了,送给南南的!”
杨紫西撇了撇嘴,向上看着他:“哥,别撒谎了,我知道,你这是准备送给一个女人的!又是林若男?她不是去深圳赚大钱了吗?”
“别胡说!”杨澄北皱了皱眉,“她已经转业了,听说是去香港考察……”
杨紫西疑惑地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刷着眼睑,“去香港考察?哥,我敢跟你打赌,她准是想嫁给一个秃顶的港商,这辈子不回来了!你瞪着我干什么?我可没说假话,就在半年前,我还亲眼看见一个男人含情脉脉地给她送花呢!你信不信?”
杨澄北像似被这番话窒息住一般,他挥了挥手,脸上阴云密布,坐下来点燃了一根烟,才慢慢说:“好,很好。如果她这辈子不能嫁给我,而我也不能得到她,那么我倒宁愿她能够尽快出嫁,嫁给一个她真心爱的好男人……”
杨紫西怜惜地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嘲笑,“哥,你的眼睛到底被什么蒙住了?你为什么看不出来,她不是一个你应该爱上的女人!是的,她人长得漂亮,穿着打扮也很有品味,如果她温顺一点,贤慧一点,这种女人百分之百地难得,不等你这当哥的开口,我这做妹妹的就会主动替你操办婚事……可是,她恰恰缺少这一点,缺少这些对女人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杨澄北站起来弹弹烟灰,温柔地咧开嘴笑了,“好妹妹,有时候我常想,你、我、还有若男,我们三个人似乎组成了一个有趣的整体,只是说这是一个很不和谐的整体。真的,我观察了很久,你是不是妒忌若男……”
“我?妒忌她?”杨紫西迅速走到一边,对着杨澄北说:“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们是在谈你所爱上的那个女人!”
“那么到此为止好了!”杨澄北坚定地说:“紫西,我理解你的好意,但你不理解我的感情。有些人一辈子可以产生很多次爱,而有的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也许,我就是那种劝不回来的傻瓜,我的爱,此生只能给一个女人,而不能分做两次或者三次。你把这叫做高傲也好,愚笨也好,只要林若男还没有出嫁,我就会在这里等着她,无论等多久,我都心甘情愿。”
杨紫西报复似地拎走漂亮的小纸盒,离开哥哥那间简陋的居室,穿过整座寂静无人的部队大院,脑子里还在感叹不已。哥哥的做法太不切合实际,这世上没有哪一个男人,该为一个走南闯北的女人守身如玉。爱情的力量无疑是很伟大的,但不幸的偏移发生了,再坚定的人也只能控制到一定程度。而命运就像潮水总在涌动一样,她希望并深信林若男那样的女人必然会流出哥哥的生活中心,而她将看着她被带到错误的支流和孤独的下流……
杨紫西万万没想到,在她走出大院十分钟后,他们刚才争论的那个女人就从香港赶了回来,她们俩失之交臂,正像生活玩的一场游戏。
林若男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褛长衣,把身躯束裹得更加曲线玲珑。她提着旅行箱匆匆走来,一面庆幸着路上空无一人,如果遇上哪个好事者,保不准又会编出什么新闻故事。部队的生活好像总比社会上慢几拍,等香港的热风吹到这内陆城市,指不定哪年哪月呢!而林若男的同事们,在她请假去B市时就产生过种种疑问,听说她转业后要去香港考察,更是个个震惊。现在她又回来了,他们能理解到,她为这次折返所放弃的种种利益吗?
她进了自己的小屋,呼吸着空旷的房间才会有那种气息,不禁有些疑惑,打开灯后,她不由吓了一大跳。她走时,这屋子凌乱不堪,堆满了无数的东西,现在,屋子里四壁空空,只有角落里散放着一些杂物。她惊讶地望着对面墙上,那幅镶着玻璃框的结婚照,仍然挂在一个岌岌可危的钉子上,活像一个遥远的回忆。
林若男丢下手中的东西,穿过整间空荡荡的屋子,取下那幅结婚照抱在怀里。她环顾着四周,仍然没法从震惊中醒悟过来。过去,楚亚洲有好买小东西的习惯,他们这间屋子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陶瓷工艺品、玻璃烟灰缸、漂亮的兵马俑、穿彩衣的布娃娃,还有竹编的大花瓶,瓶口缺了一块儿,上面插着一束熠熠闪光的孔雀毛……
现在这些东西都不见了!随同满屋子的家具摆设一起不见了!林若男小心翼翼地踩着地板,穿过幽暗的过道,摸进小小的厨房,这里也如同被洗劫过一般。她找不到一处地方可以歇脚,最后只好在门槛上坐下来,心里像塞满了一堆乱草似的,理不出个头绪。这似乎充满了难测的机关,她从没想过会置身于这样的地方——是谁趁她去香港之际,把她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在门上找到了一纸通告,她知道她的房子被收回了,她哭了,像棵小树在寒风中颤抖。她感到一阵狂暴和激烈的疼痛,其影响的强烈程度,好似一把刀子割在她的身上……
自小生长在军营,她对部队的一切都满怀着崇敬,可现在,一纸通告就将把她从这儿撕开。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了?就因为她想走上社会?就因为她想在另一条战线上作战?他们是妒忌吗?不信任她吗?他们曾经爱过她吗?就像她曾经爱过军队那样?
她撕碎了那张通告,回身环顾自己居住了许久的小屋,一种无家可归、世态炎凉的感受再次强烈地袭上心头……
她想哭,想喊,想砸东西,她有一千条理由一万种冲动,想去找到某些人大吵大闹。但仅仅过了一刻钟,暴怒转化为自怜,冲动变成了遗憾,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虚弱,一种自感弱小的悲哀的感觉又摄住了她。最终,她转向空荡荡的小屋,用昨天的眼光再看了一眼,便无力地垂下双手,提着旅行箱,穿过寒风呼号的营区……
她的心被迎面扑来的寒风裹得很紧,她听见它在哭泣,营区内每栋宿舍楼的每一间窗口都散射出温馨的灯光,不远处大礼堂内传出新年晚会热热闹闹的声音,她倍感孤独,大脑已变得麻木和迟钝,她在营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像个傻子,像个在夜间徘徊的幽灵……
杨澄北闻讯赶来,林若男已经在大操场前的土台上坐了两上小时。她在流泪,脸色苍白,双眼浮肿,浑身发抖,筋疲力尽,双肘犹自抱着那幅结婚照。杨澄北望着镜框里战友的那双眼睛,一阵内疚,他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林若男,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无法强迫自己考虑太多,他也并不知道这场劫难的背景,只有一件事他有把握,那就是他爱她,他牵挂她。
用了很多努力,费了很多唇舌,他才把林若男带回自己的宿舍。一路上,他温柔而又坚决地拉着这个女人的手,仿佛又回到了热血沸腾、无所顾忌可又懵懵懂懂的少女时代。他现在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今晚,他也许真的该向她求婚,他不想再让这个他心爱的女人四处奔波,没有归宿。
林若男一面香甜地吞食着杨紫西带来的水饺,一面哭诉着自己小屋遭劫的情景。
“为什么收我的房子,他们凭什么这样做?”她愤愤地说:“有正式文件规定,凡是转业军人在地方上没分到房子之前,应该暂时住在部队上,很多人都住了十几年了,为什么对我还要采取私入住宅,强行搬东西的做法。这要在地方上可是犯法的!再说他们也够狠的,大过年的,让我到哪儿去?”
她胀红脸诉说自己的愤懑时,杨澄北递了一杯热茶给她,平静地说:“我看了那张通告,因为你分到了北京,因为你去香港考察,因为你与众不同,我看是有些人心里不痛快,才采取了这个过激的做法。其实研究所里很多人对这种做法也有看法……”
“真让人想不通!”林若男激烈地打断他,“我不过是在努力做事,真能做出成绩也是给咱转业军人争光啊!”
杨澄北忍不住笑起来,又温和地说:“是啊,你的想法很好,可是你想过没有,你面对多大的世界,就会面对多大的困难和问题,这些困难和问题的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你不是要独闯天下吗?怎么刚开始就哭了?”
林若男低下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思想准备,我也确实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做……澄北,你说说,咱们父母当年都是所里领导的老上级,我们从小就管他们叫叔叔阿姨,他们看着我们长大,他们怎么会这样?就没有一点同情心?”
她已经开始变得平静了,也恢复了原有的神采,一张脸饱满而有活力。杨澄北深受感到地看着她,一种愉快默契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他开始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又狠狠地抽着烟镇定自己,然后坐下来静静地思考……
他不愿意错过今晚,他心爱的女人前途迷茫,眼看就要踏上一个陌生的征程,如果错过了今晚,他们的距离必将拉得更远。但在眼下的处境里提这个,又仿佛有一点趁人之危的意思……
“哎呀,你能不能不抽烟,呛死人了!”林若男挥挥手,撒娇似地望着他,“哎,你干嘛不说话,我现在心里乱死了,你给大家出个主意啊?”
她的话对他就是一道圣旨,他叹口气,掐灭烟,采用一种耐心的调子问:“我不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听说你分回外贸部门,好多人都很羡慕!”
“我是不回北京的。”林若男耸耸肩,“我有这个预感,我的事业在这里。”
杨澄北镇定地听说,适时地扔给她一微笑。林若男还在盯着他看,他忙嗓了一口茶,却开始走神了。事实上,那种讨厌的犹豫又回到他身上,他甚至怀疑,今天适不适合宣布自己的爱?她爱他吗?还是仅仅是一种依靠?杨澄北平时看起来很骄傲,可是跟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立刻变得很不自信。这次,他推断自己将又一次失策,甚至会错过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林若男有些奇怪地向前倾着身子,“哎,你在想什么?”
杨澄北感觉到她的心绪不定,又不觉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了,就是上帝降临也不行,折磨了他一生的爱情游戏,现在应该结束了!
林若男安静地坐在小床上,似乎预感到什么,而他则移坐到她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若若,嫁给我吧!我不忍心再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奔波……”
她脸上的某种东西使他停顿,仿佛冥冥之中的安排,他们默默地对视着,两个人手拉手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都很年轻,又很惊讶,就像两个来自远方的小孩子,两个吓坏了的,希图互相依附着寻求支撑的小孩子………
林若男非常确定,在那么一刻,她很想答应他,答应这个从童年时代就真心爱着她的男人。然而她又想到了今后的生活,想到了她如何不情愿仍然生活在这个军营里,想到了他们会生一个孩子,而她将试着怎么一边创业,一边养这个孩子……她的头脑里展现了那会是怎样的情景,这情景反复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呈现。不,她不能那样,至少现在不行。
“不!澄北!”她情不自禁地挣脱开杨澄北的手,“我下了很大决心,你知道我走出这一步很不容易,我至少应该去尝试一下,现在结婚,太突然了。”
杨澄北马上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尴尬。林若男也很震惊,她偷合理看了对方一眼,发现了她对他的伤害,也就立刻想办法弥补。
“澄北,给我一点时间……澄北,咱们的感情很纯真,可我这人现在很差,越来越任性,喜欢缠绵,又热爱自由,到后来,你会无所适从的……真的,有时候你的表现,使我觉得我很不像话,老在欺负你……”
也许反叹了一口气,尽量和蔼可亲地说:“别把我们的关系描述得那么可怕。是呀!很亲近很了解很熟悉的两个人,也许反而不适合结婚。”
林若男急切地打断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又打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其实,我想过要嫁给你,真的,我的确这么想过,至少应该是这样……可现在……”
杨澄北温柔地低头看着她:“现在,你怕我妨碍了你的创业计划,对吗?”
林若男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重又感觉到一种默契的甜蜜和放心的滋味。是的,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很安全,在这一刻她认真地想,或许应该嫁给他。他很成熟很可靠,他的建议往往有其合理性,这间小屋也很温暖很安宁,她一向喜欢这儿,在这儿,她的心可以好好歇息……
只除了那一点,只除了她目前这种特殊的时刻,无论如何,与杨澄北结婚比她预想的来早了一点。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差了一点也不行。
杨澄北可以看见她脸上的不确定性和脆弱感,正像以往,它唤起了他的自信,他的保护意识。他们俩的关系就是这样,林若男越脆弱的时候,杨澄北也就越坚强,好比一个正确的互补,只是它也来得永远不是时候。
“这事发生得太快了!”林若男又一次说,但语调变得很温柔,她惶惑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总之,我还没有真正准备好……”
“若男,别再往下说了!”杨澄北弯下身子,和言悦色地制止她,“无论如何,这是你的决定,我会接受它,无条件地接受它。我知道,这件事说起来,别人会不懂,紫西就不理解这个……它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但是若男,我理解你,你正在开始一个新的人生……我想,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们互相信任,如果我们互相热爱,那么我们的关系无论推到多久以后,我都不会有意见。”
他说这话时,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林若男听到这里,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他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深情,她也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刚毅。她一向喜欢杨澄北的眼睛,它们有着太多的关切和爱,有着太多的阳刚与正直。它们令她想到杨紫西的话,她哥哥确实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一个随时想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骑士,一个坚定得不知道自己是用剑来武装,而这个时代已经用上了电脑的骑士,一个不知道面临危险,却时刻束紧自己准备战斗的骑士。这世界上的大多数男人,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这是1990年的钟声。
林若男跳起来,抓住杨澄北的手,欣喜地问:“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创业计划?我有一个很好的奋斗目标,我觉得只要实现了这个目标,我就可以拥有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