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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有些无聊了。生活的平庸锈了他们的神经，生活的平淡磨了他们的激情。手拉着手，脸对着脸，也会忘了彼此的存在。出游的是灵魂。可灵魂能去哪儿呢？除了依附着肉体，别无去处。何况他们的肉体是不能随便出游的，他们属于彼此。若干年前，他们就联系在了一起。只是现在，肉体在僵化，在死亡。灵魂有些飘荡了。

他们也有相通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们一起出门了。手拉着手。街上人很多。他们不知去哪儿。去哪儿都没劲。到处是熟悉的，到处又是陌生的。他们对生活提不起兴趣来了。这边有人锻炼，那边有人跳舞，热闹是别人的。这边有人恋爱，那边有人吵架，生活是麻烦的。他们走，盲目地走。好多人围在一起做什么？推的搡的，吵的闹的。他们有了点精神。他们挤呀挤，挤进人群了。

“买什么？”

“彩票。”

“什么时候开奖？”

“零点。”

“奖金多少？”

“五百万。”

平时不屑一顾的东西瞬间充满了魅力。他的眼放光了，她的眼也放光了。

“试试吧！”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很久很久了，没有如此的一致。

“买多少？”

卖票的姑娘无精打采地问。

“六万。”

他“啪”地将钱甩在桌子上。那是他们仅有的储蓄。要玩，就玩个心跳。姑娘的眼也放光了。再问一句：

“多少？”

“六万。”

2块钱一张，六万块就是三万张了。大主顾哈。姑娘一边数，一边偷偷地抽一张藏起来。他装着没看见。他问：

“乱号还是顺号？”

“顺号。”

姑娘给他看彩票上的号码。他笑了。她忍不住了，抓住了姑娘偷偷抽出的手，手上有一张即将抽出的彩票。姑娘尴尬地缩回手。

“对不起，对不起。”

他笑。

“没关系，不是顺号吗？我记住第一个号和最后一个号就行了，中间流失的号你负责。”

姑姑脸憋红了，又拿出几张抽走的彩票。

他们离开了人群。他们等待零点时刻的到来。他们很久没有共同期待一件事了。天越来越晚了，街越来越闹了。欲望在泛滥。他们坐在没有灯光的角落。看街灯，看人群，偶尔也看天空。天空很黑，无限的黑，能吞噬他们的黑。他们不敢看天空了，看彼此。暗暗的，看不清。也许熟悉的容颜已经有了陌生。她的眼角，她的额头，他的脸庞。他们没有触摸彼此。他们只是坐着，微微靠着。他们能感觉到彼此身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们同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远方的父母，家乡的父母。有多久没回家了？很久很久了。前几天，他的父亲说，妈妈想他，叫他有空回来看看，他忙。前几天，她的母亲说，爸爸想她，变了，不爱说话了，叫她有空一定回来，她也忙。他们不光忘了彼此的存在，也忘了牵挂的父母。街灯闪烁，像他们游荡的灵魂。

“儿子，地里的菜干死了，帮妈妈挑几担水吧！”

“女儿，爸爸烧了你喜欢的猪蹄，凉了，快回来吃吧！”

他们互相望着，茫然的眼睛有了光亮。恍惚中，看见了父母的脸，企盼的、渴望的、无助的脸。他们突然想有一个孩子，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们想把父母的爱继续下去。

“开奖啦！开奖啦！”

他们坐着没动。

“多少号？多少号？”

他们坐着没动。

“××××8889，好数字，谁的？”

他们还是坐着没动。

“谁的呀，有人得吗？”

他们互相望着，看着。她问：

“是我们的吧？”

他答：“是的！”

“去领吧！”

“不急！”

“我们可以买房子了！”

“嗯，我们可以接父母来住了！”

“我们可以有孩子了！”

“我们可以去旅游了！”

――

他们原来有那么多愿望，共同的愿望。他们差点都忘记了。

他们站起来，手拉着手朝人群挤去。这是一锅沸腾的水。每个人都很激动。人们不光检查自己的号，还去看别人的号。突然，她被人挤倒了，他去拉她。他手中的彩票在拥挤的人群中飘落。一张，两张，三张，――。他没有去追被抢的彩票。他护着她，抱着她。他们周围全是疯狂的人。他们踩着他们了，他们压着他们了。他们的身子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他依然没有松开她，依然抱着她，用自己的身子抵挡直接的压力。他昏过去了，她也昏过去了。没有人知道。

他们抱在一起。他们的灵魂飞走了，飞回了各自的家。他看见了母亲，看见了母亲打理的菜地。真的干了，干得裂缝了。他抢过母亲肩上的担子，他要把所有的地浇一遍。他看见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的泪和着水一起洒在了菜地里。她看见父亲了。父亲依在阳台上，用他一贯的姿势朝小路上眺望。那是她每次归家必经的路。父亲也老了。她看见父亲眼里的泪花，那泪花告诉她：她终于回来了。她哭了。他们是来接父母的，他们再也不离开父母了，他们将永远在一起。

天亮了，再也没有拥挤的人群了。散去的，还有那些无所依附的灵魂。而他们，还紧紧地偎依在一起。一动不动。

2006-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