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屋拉卓死了！车祸就在今天上午9点28分。”听到这个噩耗，我当时一下子惊呆了。那天早晨一直下着蒙蒙细雨，拉卓驾着他那辆雪弗莱，在通过山涧的一个短短的高架桥时，竟冲下了原来已破损的栏杆缺口，坠落到50多公尺下的谷底......。后来，查看了那座桥，它不过30来公尺长，而那个缺口不过3公尺来宽，据说是前几天，一辆卡车撞坏的，有关部门还没有来得及修。怎么这么巧？只要不到0.1秒，汽车就会错过这个缺口，顶多一秒钟就可以通过整个桥。然而，拉卓？突然，觉得他的死似乎我有责任。 

为了练习英语，我与他在大学研究生宿舍合租了一个房间。虽然以当时的经济条件，这有点奢，其他中国留学生很少采取这种方式，但我还以为是值的。宿舍条件不错，健身和娱乐设施样样俱全，每周有人清洁卫生和换洗床单等。唯一缺点就是不能做饭。

拉卓与其他美国学生不一样，极其白净瘦弱，镜片后的那对眼镜一点神也没有，微微神经质，是个地道的书呆子；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运动、不爱凑热闹，甚至也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宿舍里的男生们，大家彼此有默契，有谁的女友来了，另一人便知趣地借故离去，成全一桩鸳鸯美事。拉卓要有如此需求，我当然会全力满足，但他从来没有……。

学生们有一个传统，就是在冬季最冷的一天，在大雪漫天飞扬的深夜，住校的学生们必举行一个裸跑“奥运会”。那时刻盛况空前，人们都陷于疯狂的亢奋。我们同楼的不少小伙子们，一个个光着身子，在雪地里狂奔撒野，成千上百的观众摇旗呐喊。警察马上进行取缔，于是展开了猫捉群耗的游戏……。这种场合，拉卓从不光临，只在房间里以阅读来享受孤独。

“他是最后一个美国处男！”我这样评价他。同楼的小伙子们经常得意地吹嘘自己有多少个性伴侣，最多的上百，最少的也有半打。而拉卓一个也没有，的确他不存在任何一点吹牛的浪漫资本。

由于他沉默寡言，同他说十句，他才搭腔一句，也就无法达到练习英语的目的。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拉卓死的前一天晚上，有一点反常。平时他在化学实验室里，总是一直呆到夜里两三点才回来。我回宿舍就够晚的，他比我还晚。那天夜里，我回到房间，发现他已经睡了，便到楼道上，用公用微波炉热点东西吃。等再回房时，发现钥匙没有带出来。于是敲门，可是拉卓怎么也不开门。我有点急了，便重重敲了几下，还是不见回音。他有时夜里回来，忘带钥匙，而我却是毫无怨言的为他开门。无奈，便硬着头皮下楼敲宿舍管理员的门，让其帮我开门。等我进屋时，发现拉卓用两个枕头夹着自己的耳朵沉睡不醒。上午，他说过明早要到本州南边的一个大学去。半夜，觉得有一个重物猛然压在我的头上，我惊醒了，本能用力推了一把，那东西摔在了地上。我一看是拉卓，便想起他好象有梦游的毛病，这种类似情形已经好几次了。我把他拉起来，听到其口中念念有词，但只懂一个词“Mum（妈）”。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倒头便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有课，虽困的很，还是匆匆起了床。拉卓正要出门，我把他叫了回来，让他看一看刚收到的电话帐单。电话是我安的，但上个月100多美元的长途电话费绝大部分是他打的。他出门时，我看到他的背影好象一瘸一拐的样子。“夜里，我把他推伤了？”脑子里闪了一个负疚的问号。下午就听说他出事了。

晚上，看到对面的床上，两个枕头一上一下仍夹在一起，那里面好象还枕着拉卓的头......。我想了很多，昨天夜里，要没有忘掉带钥匙就好了；要没有推他那一把就好了；要没有让他看电话帐单就好了；要没有......。要没有所有这一切，拉卓就会避开桥上那个缺口，而不至于......。

当地有一种说法：如果一个青春旺盛的生命突然意外死亡，那他的亡灵会不甘这样离散而去，便会强力聚合，在他长去的地方游弋。也许此时的拉卓，也在附近，但他太弱了，也可能提前到天国的精神世界享受孤独去了。

第二天一早，拉卓的母亲来到房间取回他的遗物，这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象是他姐姐。当然，帐单上拉卓所欠的电话费，我没有提……。

几天后，我参加了拉卓的遗体告别，弥撒和葬礼。又几天后，我参加了拉卓同学和教授为他举行的庆生会。会上，人们大谈拉卓的笑话，气氛轻松而快乐。其中一个段子是：有人宣告，拉卓从天堂打电话给宿舍的同屋，他的女朋友来了，请让一天的房间……。众人看着我大笑，而我似乎仍不适应西方这种对待死者的文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不知那位哲人说过：必然是由无数偶然堆积成的。拉卓死前遇到的无数偶然中，有不少是我造成的。多年以后，我仍然感到心中某种隐隐作疼的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