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大约是1997年秋天拍下的,地点是当时很有名的“丑鸟”酒吧。记得那时正好是某届鲁迅文学奖颁奖,池莉、迟子建、徐坤、邓一光、毕飞宇、刘醒龙、徐小斌、王阿成、东西人等获奖,加上北京又搞了个长篇小说的研讨会,李敬泽、李冯、崔艾真、荆歌、李大卫、顾建平等,两拨人凑一伙,于是就有了这个大家乐我买单的历史性的聚会和照片。后来这照片还被徐坤点评了一番,登在了李师东主管的《青年文学》1998年的第一期上。
那时的徐坤穿着她从德国带回的漂亮的靴子;那时的敬泽还没成为人见人爱的“大师”;那时的迟子建幸福而又令男作家艳羡;那时的李冯还没有写出张艺谋的《英雄》——那时的我们还算年轻,那时的文学还算辉煌,地处居民区的“防空洞”内的丑鸟酒吧无意中成了见证。后来随着文学的没落,丑鸟酒吧也衰落而少有人光顾了。照片上的人虽然少数我还能够偶尔见面,但也只剩下几句寒暄和客套。或许文学还在紧锣密鼓地各自进行着,而我已经与它,不,是与他(她)们渐渐疏离了。
某一天,这张照片被我放大了几十倍,现在就挂在我办公室的墙壁上。对面是我从旧货市场寻来的一张鲁迅先生的油画像——“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据说这是个美术学校的学生的作品。两个时代的作家们互相对视,如同彼此检阅,我则象个裁判,坐在两方中间写着现在的文字。搞了小半辈子文学,突然一天置身事外(虽然我心里几乎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文学),却感到了一丝轻松和释然。也许过去自己把文学看的太重要了,把它当成了自己毕生的职业,一个唯一的行当,一个为文学服务和牺牲的神圣工作。所以在快乐的同时,更多的是压力、紧张、苦恼,甚至痛苦。想一想,其实文学让多少人飞黄腾达就让多少人早逝夭折,令多少人亲密无间就令多少人反目成仇,让多少人腰缠万贯就让多少人穷困潦倒,令多少人心情不错就令多少人变态疯狂,神经西西———
所以文学本质上是个坏东西,至少是个生着双重面目的魔鬼。它如古希腊神话里的诱人海妖,又象西西弗手里滚上滚下的石头,令一大批人劳碌一生,却一无所获。
早有人预言文学的衰落,其实文学不是衰落的问题,而是死亡的问题。当一个肌体没有了新陈代谢的能力的时候,我们还能说它享有生命么?当我们的写作和文学已经无法超越前人,以至重复甚至作践前人的时候,我们还能说文学不应该死亡么?文学是应该死亡的,它不死亡谁死亡呢?
不信我们所有的作家都封笔一年,你看世界能有什么变化?也许世界变的更加纯粹和安宁了呢。但我还是遥祝我那些往日的文学朋友们包括照片上的人——保重,文学不是一切,它是可以向任何事物妥协的没有意义的行当。有时间还是看看这张照片,想想我们曾经有过的年轻和热情,想想没有了文学的我们应该怎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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