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 朱文
认识韩东、朱文等南京的朋友,是1997年,在绵山,山西作家协会召开的一次会议上。记得会议的第二天晚上,我还和一位北京来的编辑朋友一起去他们的房间里聊过天。当时他们的那个名为“断裂”的问卷,还没有发表,我就是那次会上看到的。对他们的勇气,是我很佩服的。年轻人就得有这样一种批判精神,就得噼里啪啦弄出点响动来。
这篇文章,与其说是批评,莫若说是赞赏,——我不会那么直白地说。批评不总是那么穷凶极恶,也可以是由衷的赞赏。提倡正义的精神,就是对腐糜的抵御。
说到年轻人,不免有点感慨。我在文坛上混了几十年了,见过的年轻人是比较多的。一拨一拨的来了,又一拨一拨的去了,留下的没有几个。不能说去了的就是失败,也不能说留下的就是成功。心性不同,志趣有异,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追求,都是站得住脚的解释。如今留在文坛上,眼看日渐老去的,如果当初能及时地转而他求,或许会有一个更为充实的人生。不必说是命,总是冥冥中有个定数,而我们没有早些悟知。
或许是经见的多了,我常想,文学到底是什么,又是个什么样的事业?百思不得其解,多少也还有些省察。质言之,文学是一种品质,最宜于终生的修练,不到不得已,最好别靠它吃饭。因此在一次跟文学界朋友的座谈会上,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写作者的一生该怎样安排?”回来后又据此整理成文,收入我的《演讲录》中。青春作赋,中年治学,老年研究乡邦文献,就是我开出的药方。所谓青春作赋,是说写作是年轻时做的事,狠狠地干他几年,能成名就成了,成不了就去做别的事。若还钟情于文学,不妨转而治史,只要功夫下到了,多少会有点名堂。老了呢,千万别再逞强,真的信了什么“大器晚成”的鬼话,还是做点乡邦文献的研究,过个欢娱的晚年吧。
什么事情都说不定,有通例也就会有例外。审时度势,量力而行,或许是最好的处置。
韩少功
从1996年冬天,张颐武、王干的挑起事端,到1998年夏天海南法院作出判决,前后三个年头,因韩少功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而起的那场争论,其跨度之长,争论之烈,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是罕见的。作为一个文坛上的老兵,我经见参与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当时有个特别的现象,至今仍然值得回昧,那就是,一开始,这场争论,就带有“派系”的味道。攻击者一方几乎全是评论家,为韩少功说话的,有作家也有评论家。那些评论家也是跟平日就跟作家关系密切的。可以说,这是一场作家与评论家之间的争论。支持攻击者的,就我有明确的作家身份。仅此一点,就可知韩少功其人在文坛的地位,也就可见这场战斗,在实力方面是怎样的悬殊。
我不管这些。我觉得谁对就支持谁。张颐武、王干没有错,至少这两个年轻的评论家,代表了一种蓬勃向上的时代精神,敢于挑战权威,敢于面对庸常的中国文坛,响亮地说一声“不!”
我的文章都在这里,四篇,前两篇几乎是同一个时期写的,第三篇是对张颐武的正面评价,后一篇是在事件过去之写,对这一事件的意义的阐释。这次重看,还为自己当年表现出的那种勇气感到振奋。
近日有个年轻朋友,给我寄来当年单正平先生批评我的三篇文章,题名分别是:《“化外之民”与“酒囊饭袋”——驳韩石山对海南作家的诬蔑》、《名人意识与“借光自照”》、《信口雌黄韩石山》,当时都在刊物上发表过,后来都收入他的思想随笔集《膝盖下的思想》(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不用说,都是对我的严厉的批评,客气一点都没有,情面一点也不留。这没错。批评就应当这样。我绝没有找后账的意思。我不会那么无聊。我要说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在最后一篇文章的开头,单先生说,他写了第一篇文章,“韩石山没有回应”,写了第二篇文章,我“也没有任何反应”,现在他写第三篇了,“并不指望韩石山会回应”。他说对了,这篇文章是在《文学自由谈》上发的,我很快就看到了。确实没有回应。现在我来谈谈我为什么不回应。不是狂妄傲慢,也不是理屈辞穷,更不是遇见了强手,一下子吓的不会写文章了。实在是另有当时不便明说的原因。
我认识他,还认识他的夫人。就在这次论战的前两年,他和他的夫人还在天津工作,他的夫人是《天津文学》当编辑,来太原组稿时,曾来过我家里。过后不久,夫妇两人就一起去了海南,他的夫人在海南作协《天涯》上班,他在海南师范学院任教。韩少功就是海南作协的主席。我相信单先生是出于正义,才那么卖力地为海南作家说话的。但我总在想,一对北方夫妇,到了那么个岛上谋生,怕不会容易。人都有见面之情。我对他夫妇印象都很好。于是我决定缄默,不管他怎样嘲讽挖苦,一次两次三次都不回应。真要写文章,光他的夫人在韩少功手下做事,就能写出一篇很刻毒的文章。我自信有这个本事。几次想写都忍住了。刽子手也有他仁慈的一面。
还得说一件事。去年春天吧,我正要写我的那本解剖鲁迅前期思想行为的书,忽然在报上看到单先生出了本《知识分子与现代中国》,是他的译著,作者是美国的一位著名学者。便打电话到海南师院的总机,问了单先生家的电话号码,与他通了话,说我想看看他的这本书。没过多久,就寄来了。我的判断没有错,单先生是一位正直的有品格的学者。不过,就是当时我作了反批评,这回单先生也会寄我书的。不过那就得另作解释了,好在这样的理由多的是,惺惺相惜就是最现成的一个。
梁从诫
光环也可能是阴影。端看你怎么做。如果这光环是自己的,与阴影相抵或许还有余头。如果这光环不是自己的,那就只有阴影而没有光环了。名人与名人之后,这上头的差别就这么大。如果只有光环没有阴影,名人之后就是大赢家了。可惜好多名人之后,不懂得这个道理,常做些让社会失望也愧对先人的事。
在众多的名人之后中,梁从诫先生算个本分人。平日不甚张扬,他有自己的人格涵养;奔走于自然环保的宣传,他有自己的人生理想。优秀的父亲,优秀的母亲,还有一个更为优秀的祖父,他应当比一般的名人之后更为光耀,更为张扬。这是很难得的。
然而,智者千虑,或许会有一失。当台湾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在大陆热播之际,他沉不住气了,说了一些本来不必说的蠢话。最掉份的,是说徐志摩1931年机毁人亡,对徐来说是好事,要不的话,徐会同陆小曼离婚,感情上肯定要回到他母亲林徽因这里来,将来就搅不清楚,大家都将会很难办的。
别人看了这句话,或许不会觉得怎样离谱,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对徐林之间的感情纠葛是做过一番研究的。当然,儿子对母亲的爱护,对父亲的维护,这心情我是能理解。
理解并不等于认同。徐志摩爱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也爱他(梁从诫从来不承认这一点,只是说林徽因也很心疼徐志摩,不忍心伤害他),他飞机失事死了,是天遂人愿。如果这个道理成立,那么,那些处于这样的感情纠葛中的男女任何一方的儿子,都可以诅咒那或男或女的另一方暴亡了。人不能这样狠毒。
在徐林的感情纠葛中,徐志摩是否爱过林徽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徽因爱不爱徐志摩,再进一步,会不会因为爱徐志摩而跟梁思成离婚。梁从诫先生认为绝对不会的,母亲那样爱父亲,怎会因他人的介入而与父亲离婚呢。当年好多人也是这么看的。然而,有了后来林徽因与金岳霖的那档子事,怕任谁也不敢说那样的话了。包括梁从诫,可梁先生还要那样说。
名人之后如何看待自己的长辈,我的看法是,对长辈的功业可以评判,对长辈的品质也可以评判,对他们感情上的事,还是取一个不闻不问的态度最为豁达。须知在这上头,这世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太麻烦了,不全上载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全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