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梅

                   ——徐迅的散文

                   徐而缓

小时候爱听京剧，还因为京剧是从我们家乡走出去的，于是就把“梅兰芳”喊成“二姨”：后来才知道他是男人，却偏能演女性，就改唤做“二舅”。母亲姓梅，大舅号兰生，小舅号兰友，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一部分姓“梅”的血液。所以就爱梅，爱美，爱美梅一样天下锦绣的文章，结识天下梅、兰、竹、菊作诗、作画搞艺术的朋友。日子久了，果真就有了这样的四位：写文章的徐迅、写诗歌的剑兰、搞摄影的江尧。

其中，徐迅是被我称做“梅”的君子。

徐迅，安徽安庆梅城人，写得一手好散文。而“梅”也是其文章中经常出现的字眼。就连他连续出版的两本散文专集也都与梅有关：《大地芬芳》、《想象一株梅》！

1900年以来，如果我们把丰子恺、朱自清、俞平伯、梁实秋、周作人等一辈作家称做散文大家的第一代；把孙犁、汪曾祺等人称做散文大家的第二代；把贾平凹、余秋雨、董桥等人称做散文大家的第三代；那么，徐迅等人应该称做散文大家的第四代——他们是目前散文界最活跃的人，也是发表作品最有份量的人——我们不妨把他们称为散文大家的“新生代”。

贾平凹先生倡导散文要“美”，他主办的那份散文期刊便号《美文》。散文是要讲究这种美的：唯其心美，方得文美；唯其文美，方有读者，才能流传。这是散文、也不光是散文所应站立的位置。

    徐迅果真就把散文写得这样美了！

    他用“梅”的耳朵去倾听这个世界上的鸟声、水声、落叶声以及那些被“染绿的声音”，他用“美”的眼光去发现《山心水目》、《城市里的花》、《关于煤的记忆》、《逛了一回花溪》，他身上带着梅的禀性、鼻子里闻着梅花的清香，想象着《生命的大》、心灵的小（《心灵独语》），用一个大哥哥的声音告诉你《学会放弃》、《呼唤真诚》、走进大自然--亲近大地。即便是在他人生最无奈的时候，他也能写出《云在青天水在瓶》、《尚能一醉红霞》这样的好散文。

    徐迅是独特的，清新的，隽永的。他的散文不象余秋雨所写的那样“大”。余秋雨的散文写得洋洋洒洒，充满一股文化底气十足的线装书的古味；而徐迅的散文所讲究的是一种“小”：他不可能象余秋雨那样左手拿花、右手考证，动不动就上万字，让人感到一种压力；但徐迅正是集合了所有的灵气，用一种自己独特的眼光或见解来关注生命、分解阳光。他所写的东西几乎都很小：他写父亲，一个乡下种瓜的农民：这农民是“小”的。“小”民与如“我的父亲”，面对那场著名的洪水，只能是面对“一片狼籍”，徐迅这样写道：“西瓜象是刚出土的文物，沾了斑驳的泥土。父亲头顶麦草帽，双手拄锄，站在田里一愁莫展，那神情宛若一个失败的将军”。但作者笔下的“父亲”却是人格高尚的，听了邻居说：“收瓜的人是晚上来，又不个个检验，碍么事？”“父亲”情愿将那些西瓜剁了给猪鸭鹅吃，却不气馁，只当是“花钱买个经验”；他写“雨街”——那雨街也是小的：“那鹅卵石圆滑滑地嵌入黑色的泥土里，风雨扫过，烈日照过，几十年过去，点点星星的，像是母鸡下了无数的蛋挨在一起”；他写黄梅戏：“生活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化成酥魂软骨的黄梅腔，诉与人、诉与天地和自然，就长成了一片板板结结松松散散的黄土地；长成灵灵气气纤纤秀秀的南方女儿；长成英英武武粗粗壮壮的南国汉子……”；他写乡村生活：他写插田，认为插田是一种“倒退着的前进”、“水田里倒映出一群膜拜土地的乡亲们的身影”；他写乡村的锅灶：“父、子、兄、弟分居分家，首先搭起的必须是锅台（即锅灶）”、“乡间的青瓦屋顶上，炊烟袅袅，乳白色的灶烟顿时给乡村倾注着几分生活的安逸、和谐”；他写放牛：“乡村人最敬重的是牛”、放牛时，“牛吃草，我看书……牛和我几乎同时获得物质和精神的双文明”；他写稻草人之与麻雀：“是在以一种张牙舞爪对付另外一种张牙舞爪”；他写1998年北京的夏天：“小摊子热气腾腾的，他们生意和他们脸上的汗水一样多。他们没有下岗的概念”……我以我心释天下，徐迅正是因为心中有爱，所以在他的笔下，世上的一切都是那样唯美，让我们在看完他的散文之后，忽地就想去亲近他描写的那块土地，那条皖河。

    那种一开始给人就感觉到“大”的固然是一种好散文，但徐迅的这种先让你感觉出“小”，而后却让你品尝出“大”来的写法，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写作方法。他正是从这无以数计的“小”中曲折着凸出一种“大”来。

    ——这一点，正如梅花：只那一点淡黄，你不会为之惊讶，一旦开了满枝、满树乃至满山遍野，你就会在心里为之点头，笑容为之灿烂。徐迅正是把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诠释、顿悟，隐藏在他对的万事万物皆可入文、入心的地毯式的搜索里面。

徐迅是应该会写诗的。虽然我还没有看到、听说过他的诗歌。散文如人，如诗，虽然可以是一种散步式的悠闲，但只有用心、全力，散文才能如徐迅的那样“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的。

徐迅可以说是散文天地里的一株“美梅”，一枝“寒梅”，或者还可以说是一株“苦梅”：他在散文天地里苦心经营着，一如林和逋的“梅妻鹤子”那样固执地爱着。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的坚持与执著、他的独劈蹊径，终于让他有了这份收获：这收获让我们看到了美，闻到了香，醉进了心窝。他在《汉语和乡村》一文里这么写道：“比如乡村里挖一口井，我只是挖掘了一口适合自己的水井。这水井里的水好像是流泉一样汩汩涌动，而没有任何附属条件”。

   大美无言。对于他的作品，我不想说得太多。还是摘一枝他的“美梅”，献给读者：

 “有了夏天才有绿荷。

     听说绿荷是为了火红的太阳而生。太阳愉快的亲吻，使绿荷变得温柔了，腼腆得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她常常用她那绿瘦瘦的身子撑住圆圆的太阳的头颅，他们互相倾吐着无碍的自由和隐私。太阳说他是大无畏的阳刚男子，绿荷说她会成为无瑕的母亲呐。

    几天不见，就有荷花胀满了母亲的胸姿，太阳红彤彤的，一刻也不离开她，用他百倍的热情，狂吻着绿荷。他急于要见到他们的儿子。

    其实他们的儿子正在一天天长大。当有人来接生时，就见那白胖胖的小子了。那白嫩白嫩的身子，会使人多愉悦呀！可他长大了，绿荷母亲却一天天被抛弃，荷梗要把莲子支配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哩！母亲绿色的相思一天天在枯萎，当儿子骤然远行的时候，她突然四肢无力地倒在洁白的河床上。她所有的精血都给了儿子，自己只留下一个躯壳，绿色的相思就这样泊在生命的港湾里。

    只有太阳思念如前，他常常发狂，心就那样一滴一滴的淋血了。但他每天还在虔诚地眺望，思念的眼睛出血。

    当他强烈地思念时，绿荷又会在他的梦中出现——年年如此。”

——徐  迅《太阳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