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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诗词文化 |
分类: 文学评论 |
读 叶嘉莹先生的几首诗词(旧作)
叶嘉莹女士,号迦陵,今多以先生称。她1924年生于燕京古都(当时叫北平,现在叫北京),21岁毕业于辅仁大学国文系,24岁结婚,随外子迁居南京、台湾,育有两女。叶先生50年代在台湾大学任教授,并在淡江与辅仁(台湾)两所大学任兼职教授;60年代赴美,任密西根州立大学、哈佛大学客座教授;后定居加拿大温哥华,任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1989年退休后当选为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自上个世纪70年代末返大陆讲学,先后任南开大学、四川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现任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名誉研究员。已经出版专著近百种,目前比较完整的合集,是出版于台湾的《叶嘉莹作品集》24册。
叶先生博古通今,学贯中西。在传道授业与学术研究之外,叶先生之于文学创作方面也是硕果累累。作为一名诗词爱好者和叶先生著作的忠实读者,笔者在此有意撷取叶先生的几篇诗词作品与诸君共赏,并试写读后之粗浅的感受。
晚秋杂诗五首(之二)1944年秋
西风又入碧梧枝,如此生涯久不支。情绪已同秋索寞,锦书常与雁参差。
心花开落谁能见,诗句吟成自费辞。睡起中宵牵绣幌,一庭霜月柳如丝。
写这五首《晚秋》诗的时候叶先生20岁,正在就读辅仁大学的国文系。
这首诗表达出少女细腻微婉的感情,虽然凄寂哀伤,但是很有情致,不消沉,也不颓唐。诗的开头由萧瑟的秋风吹过碧绿的梧桐树枝写起,着一“又”字,顿生“人生几度秋凉”之感。生存的苦痛难以承受,而这痛苦由来已久。秋天的萧条冷寂映衬并加重了诗人的寂寞无着,雁过也,却没有捎来期待的消息,一个“同”,一个“参差”,暗示出现实总是与心愿相违背。美好的愿望像花朵一般在自己的心里一度度绽放,又一番番枯萎,却没有人能够体会这感受;正是因为没有知音,所以通过写诗填词寄托情感其实都是惘然。尾联使用“延宕法”,让情感在景语中延伸,留下无穷的回味:半夜醒来,或者根本就不曾睡着,拨开床前的帷幔向外张望,景物依然寥落,冷寂如霜的月色映衬着干巴巴的柳条,了无声息。
“一切景语皆情语”(王国维语),由“西风”“碧梧”到“霜月”“柳丝”,情寄托于景,景牵动着情,景与情交融。虽然这首诗情调有些低沉,以叶先生当时的年纪或有些“强说愁”的味道,但是她13岁遭遇“七七事变”的国难,17岁经历丧母之痛的家愁,亡国之恨,丧母之悲,说“愁苦之言易工”并不为过。
从这首诗,我们很容易感受到叶先生在青少年时深厚的旧学修养。她秉承家学渊源,识字即分平仄,读古书,背诗词,受知于潜移默化之间。她10岁左右尝试用文言给父亲写信,11岁左右在伯父的鼓励下写绝句小诗,随后开始填词。她高中时在夜校学《诗经》,被授课的老先生赞“诗有天才,故皆神韵”。她17岁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大二起遇古典文学名师顾随顾羡季先生,并深得顾先生的赏识,师生间时有唱和,其中包括这组晚秋诗。
作为漂泊海外的游子,常常触景伤情,寄托家国之思。遇到艰难困苦的时候,怀念之情尤甚,诗词便成了传达这种情感最适合的载体。且看下面这首七律:
一九六八年秋留别哈佛大学三首(之二)
天北天南有断鸿,几年常在别离中。已看林叶惊霜老,却怪残阳似血红。
一任韶华随逝水,空馀生事付雕虫。将行渐近登高节,惆怅征蓬九月风。
这首诗是赠别抒怀之作,落笔恳切,既表达了与哈佛多位学者师生深厚的情谊,也深感漂泊之凄凉,满怀惆怅与无奈。以“鸿”入题,以“风”延宕。“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苏轼诗句)。漂泊了这么久,下一步却还要漂泊,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苦难却并未终结。因为在哈佛工作满两年必须回台湾,而是否以及何时能再回来都还不确定。人虽然老了,但心还是火热的,任凭时光流逝,对事业的追求依然执著。走的时候恰好快到九九重阳登高节了,“遍插茱萸少一人”(王维诗句)的感慨萦绕心间。
叶先生的诗词作品,乡情浓郁,思绪常在故土的江河云树之间,文字的末稍摇曳着情感的光影,令人心生“戚戚”之感,而动人心魄处又常在言外。比如“廿年我已飘零惯,如此生涯未有涯”(1967年《鹧鸪天》);“他乡不尽凄凉况”, “只缘明月在东天,从今惟向天东望”(1978年冬《踏莎行》);“渐看飞鸟归巢尽,谁与安排去住心”(1978年《向晚》);“夜夜西风,万里乡魂有路通”(1982年,《减字木兰花》)……
乡情是永恒的主题,而叶先生的故国之思更渗透着真挚热烈的爱国情怀。叶先生除了表达充溢心间的乡情,以及极深切的艰辛凄苦之情,也常常感到任重道远,恨无冲天之翼,满怀书生报国的赤子之心。“老骥伏砺,志在千里”(曹操诗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王勃句);“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杜甫诗句)。叶先生正是怀京华北斗之心,尽书生报国之力。“一朝鲲化欲鹏飞,天风吹动狂波起”(《踏莎行》);“他年若遂还乡愿,骥老犹存万里心”(1978年《感怀》);“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屈杜魂”(1979年《还乡有作》)。她要用屈原和杜甫那样热烈而深沉的爱国感情为祖国培育人才,贡献力量。
叶先生的诗词创作还有一种特殊的体例,即发表在论文之前,以诗论诗词,成为论述的一部分,形式新颖,见解独到。如:
论词绝句·论吴文英词(三首之一)
楼台七宝漫相讥,谁识觉翁寄兴微。自有神思人莫及,幽云怪雨一腾飞。
1987年叶先生与四川大学缪钺先生合撰的《灵谿词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采用了论诗绝句和理论文字相结合的撰写方式,先以绝句综括所论述的要旨,然后再以散文对其中的要旨做详细的说明。是书所论述的对象,自敦煌曲子词开始,历晚唐五代两宋金元明迄于晚清的词人和词论,有“词史”的性质。历代诗词大家,如杜甫、元好问等,多有以绝句的体式来表述自己的诗歌主张,其中有关于诗歌抽象理论的阐释,也有对具体的作家作品的见解。叶先生继承了这种论诗传统,而且多有独到的体悟。
叶先生在新近出版的自选集中收录了论词绝句50首,除去论词之起源的3首,其余47首分别评论了温庭筠、韦庄、冯延巳、李璟、李煜、晏殊、欧阳修、柳永、晏几道、苏轼、秦观、周邦彦、陆游、辛弃疾、吴文英、王沂孙16位词家及其作品。论吴文英的有3首,这是第1首。关于吴文英的词,叶先生有一篇用英文写的论文收在自选集里,另有收入《迦陵论词丛稿》中的《拆碎七宝楼台――谈梦窗词之现代观》,以现代的视角重新审视吴文英的词。张炎在《词源》中评吴文英的词,说:“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这是以传统词学的观念看待吴文英的作品。吴文英词以窗口式结构打开,运用感性的修辞,喜用僻典和怪字,浓缩不同时空于一念之中,凡此种种都是叶先生借助西方现代的文学理论,所发现的吴词中“极高远之致,穷幽艳之美的新境界”。
“幽云怪雨”出自吴文英词《齐天乐·与冯深居登禹陵》:“幽云怪雨,翠萍湿空梁,夜深飞去”。一向被认为冷僻难懂,但是在叶先生通过考察原典出处,认为这正是吴文英的独到之处。同时她还认为吴文英词的言语并不仅是艰深古奥,而是飞扬灵动的,甚至具含着人所不及的艺术价值。
针对西方论者对中国传统文学的曲解乃至误解,以及年轻一代凭借西方理论评旧诗产生的偏差,叶先生提出既要认识到中国传统文论缺乏逻辑思辨性等方面的不足,又要摆正借鉴的关系,以西方理论补我之不足,而绝非取代,要揉和新理论于旧传统。对于吴文英作品的阐释,极为典型地反映出叶先生“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论主张。
叶先生在许多学术问题上具有独到的见解,见常人之所未见,发前人之所未发。周汝昌先生曾针对《拆碎七宝楼台――谈梦窗词之现代观》一文为《迦陵论词丛稿》写过一篇散记,文章中这样评价叶先生其人其文:“她不逞才使气,很平实,摆事实,讲道理,气质高尚,气象平和;她行文极细密周至,原原本本,不厌其烦,诲人不倦的苦心流露在字里行间”。
叶先生长期坚持创作、研究与传播相结合的道路,结合的关键是叶先生“终生热爱诗词虽至老而此心不改”。她早期在家庭中受到吟诵和创作的训练,养成对诗歌的直接的感受能力;大学期间受到顾羡季先生的教导和启迪,培养出一种兴发和联想的能力。在评赏中带有创作的心态和情趣,对行文造句追求美,而且带有自己心灵的投影。对诗词评赏界的某些困惑和危机,她怀着一种不能自已的关怀之情,从为一己之赏心自娱的评赏走向为他人的对传承之责任的反思。她从主观到客观;从感性到知性;从欣赏到理论;从为己到为人。
叶先生的创作不同于自娱自乐的产物,更不同于古代女子柔婉有余恢弘不足的闺阁之作。她把创作与学术研究,与教育传播紧密结合,透过作品,我们可以见到叶先生多层次多角度的修养和境界,体会到诗歌感发生命的本质。
2007-4-5
2008-6-6稍改